雲水頌（3）
“回家？”
“嗯，他們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張桂花他們看起來頗為反對：“你這不是那個甚麼，小白兔送上門嗎？”
“這也是我的想法，我正好也想和他們好好談談。”姜遠章說，“總得攤開了講明白了，才能知道彼此的目的。”
桌上沉默片刻後，夏回南說：“把我和你一起去。”
姜遠章果斷拒絕：“他們要找的人是我，你沒必要去。”
“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他們又不是我的仇人，沒甚麼危險的。”
“那萬一他們要把你關起來，不讓你出門了怎麼辦？”
“那是犯罪，要是我三天沒回你訊息也沒回來，你可以報警。不過這個可能性估計比較低。”
“……”夏回南抿著嘴，安靜了片刻，忽地抬頭說道：“但我是你女朋友，我必須陪你去。”
桌上頓時起了“哦”聲一片。
“終於說出來了。”
“舅媽我都等了三個月了。”
“好好好，丫頭我沒看錯你。”
夏回南臉上的惱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急了就喊了一聲“總之我必須去！”然後扭頭上樓去了。
她噠噠噠跑到二樓陽臺。
天空已經拉上了簾幕，重雲遮蔽了星星，今天也是漆黑的夜。
夏回南吹了幾口冷風，臉上的熱度總算降下來了些。
身後傳來了上樓梯的腳步聲，她側耳聽了聽爬樓的速度和聲音大小。
“你來幹嘛？”
“你的蛋糕還沒吃呢。”姜遠章託著一盤切好的蛋糕，放在她面前的欄杆上，同時還不忘放了一把小叉子。
農村的建築總是十分自由，這欄杆純混凝土澆灌，一掌多寬，沒有多好看，主打用料紮實。
“哼。”夏回南不看他，但還是拿起叉子吃起了張桂花從鎮上蛋糕店買的蛋糕。
“那我們明天一起坐大巴去，我來買票。”
“怎麼現在鬆口了。”夏回南擰過頭，提起氣勢瞪著他。
“因為這是你堅持的，我還是保留我的想法。”姜遠章坦誠說，“按我父親的習慣，既然開始動作，必然已經做了完全的準備。他現在對你的瞭解說不定比我還要多。”
“不是你說的麼，你爸又不會違法犯罪，那不管他要來刁難還是要做甚麼其他的，都不算大事啊。”
“是我不忍心。”姜遠章用手指擦了擦她嘴角的奶油，“他的脾氣我再瞭解不過了。”
“就算這樣，對我來說，不也是早晚要面對的麼？”夏回南說。
姜遠章一愣，轉而笑道：“你說得對，是我沒考慮到。”
聽姜遠章總算認可了她的決定，夏回南心情馬上就好了，狼吞虎嚥地把蛋糕吃完：“讓我去好好選選明天穿甚麼！”
“平時穿的就行啦。”
“那不行，氣勢很重要啊！拿出氣勢來！”
//
即使是工作日，靜常市的車站都人流如織，尤其是北站這兒高鐵站和汽車站修在了一起，哪怕坐大巴的人不算太多，混合著進出高鐵站的人群，也哄起了熱熱鬧鬧的氣氛。
夏回南穿著燈籠袖的白襯衫，配了一條墨綠色的半裙，都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復古”款。她還戴了一副圓型的平光眼鏡，除此之外沒有再搭任何配飾。
她這次的妝容不再像以前那樣喜歡加些花哨的點綴，採用了貼近素顏的上妝手法，只提氣色。這樣一來，她本就清淡的五官反而看起來多了幾分中性美。
而姜遠章則只是穿了最普通的衛衣配休閒褲，版型堪憂，如果不是身材撐著，看起來只是個一般路人的穿搭。
他拉了拉在夏回南的堅決要求下戴的口罩和墨鏡，緩了口氣，看到旁邊一臉嚴肅四下提防的夏回南，不由笑道：“情況怎麼樣啊，我的經紀人。”
夏回南推了推眼鏡：“報告，暫時沒有敵情。”
“也不用這麼嚴防死守吧，網上吵吵鬧鬧的都是少數人。”
夏回南拉過他手臂：“不行，你不要小看網路的威力，在你確定可以安全回青曲之前，絕對不能在外面暴露身份。”
“那至少，口罩可以摘了嗎？好悶誒。”
夏回南看了眼她精心挑選的超大鏡框的墨鏡，勉為其難點了點頭：“好吧，我們從人少的地方出去。”
“好。”
“我們去哪裡？我來打個車。”
姜遠章剛想說，手機介面上就顯示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他看到號碼，原本還淺淺勾起的嘴角頓時壓了下去。
姜遠章接通了電話：“甚麼事？”
對面說了甚麼，姜遠章“嗯”了一聲，就結束通話了。
“怎麼了？”夏回南有點緊張。
“讓我們去附近的那家雲水頌。”
雲水頌是一家高階連鎖酒店，夏回南有所耳聞。
只是，讓他們去那兒做甚麼？
不。
夏回南忽然反應過來。
那邊怎麼知道是“我們”？
姜遠章繼續轉達：“他讓你留在酒店，會有人在酒店接我，他要我單獨去見他。”
“是你爸說的嗎？為甚麼？”
姜遠章點頭：“他一向不喜歡解釋。不用管他，你跟我一起去就好。他無非就是讓你一個人留在酒店，找其他人來跟你談判，也可能是威脅。”
夏回南愣了愣：“單獨找我還能理解，畢竟一個人勢單力薄一點，但是為甚麼要別人和我聊啊？”
姜遠章嗤笑：“誰知道，可能是他拉不下那個面子吧。”
夏回南站在馬路邊糾結了好久，看姜遠章打好了車，說：“你爸爸真的不會把你關住了不放你回來吧？”
“他要是真想這麼做，訂婚宴我就走不了了。”姜遠章說，“我現在能自由行動，肯定有他刻意放任的原因，他之後能放任到甚麼程度就是我這次想找他談的。”
夏回南想到他剛剛說的“我們”，又忍不住四下看了看。
寬大而老舊的車站前，滿目彷彿加了復古濾鏡的青灰色街景。人來人往，少見歡笑，幾乎每個人都緊繃著臉，向著各自的去處而去。
她一時沒看到監視他們的人。
如果之前是刻意放任的話，為甚麼突然就緊緊相逼呢？
她沿著時間的線向回追索，即使不願，還是追索到了自己身上。
她能知道的最早的和姜家交匯的事件，就是酒店前臺的小姐告訴她的，姜家帶著警察來詢問的事情。
來詢問的緣由十分明顯，就是他們在這邊住過一晚。
大機率是藉著失蹤的藉口來查的吧。
夏回南握緊了拳。
她深吸一口氣：“我留在酒店吧。”
“啊？”姜遠章一直在看訊息，聽到夏回南這句話，訝異地轉過頭看她，“為甚麼這麼說？”
“你覺得你爸爸這次找你回來，是因為你還是因為我？”
姜遠章注視著夏回南的眼睛。
她本身的瞳色比常人要淺一些，宛如琥珀一樣清澈。
“根源可能是你吧。”他說。
“既然這樣，按他的意思來也挺好的，我也想知道他想和我說些甚麼。而且他這個要求不算過分，順著他的意思來，對於你和他談也有好處吧。”
“可是——”姜遠章下意識想否決她的意見，但看著她的眼睛，否定的話又說不出口了，“我估計他大機率會讓我姑姑來找你談。”
“就是之前我們在帝鉑瑰廷那個時候……？”
“嗯，她現在是集團的秘書長，也是副總的崗級。”
“我知道了。”
“你，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夏回南笑道：“我一定要跟你來，不是你去哪兒我去哪兒的意思。我能做的事情不多，這不得好好珍惜呀。”
姜遠章猶豫片刻，最終點了頭：“那如果有甚麼意外，馬上聯絡我。”
“沒問題！”夏回南笑著比了個“耶”。
兩人剛從計程車上下來，就有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迎了上來。
夏回南還記得，他正是在帝鉑瑰廷的時候，把姜遠章帶走的男人。
姜遠章小聲和她解釋這人是家裡的管家，也是他在國外讀書時候的保鏢，叫葉蒙。
他說完，面前這個叫葉蒙的壯漢就把他送上了一輛一直停在酒店前面的黑色轎車。
夏回南對車瞭解不多，但看那典雅氣派的車型和質感，直覺告訴她必然價值不菲。
葉蒙替姜遠章關上車後座的門，繞去副駕駛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夏回南。
站在原地目送的夏回南對上了他的眼神。
夏回南愣了愣，略略彎腰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一直一言未發的葉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末了也低了低頭，算是回了她的招呼。
她又深吸了一口氣，心裡給自己打了打氣，轉身走進了酒店。
酒店裡沒有人像葉蒙一樣在等她，但也沒有人上來問她需要甚麼。
夏回南就往邊上裝了隔斷的休息區走去。
她剛坐下，就有一個頭發盤起、穿著格紋西裝的女人送來了茶水和點心。
夏回南本就沒事，就乾脆搜了下雲水頌這家酒店。
一搜才知道，這酒店也是有珩色投資的。
她有點絕望地仰頭看了看她所在的酒店大堂。
正如名字的風格，酒店總體是現代中式的設計，四面的落地窗都是帶有格柵的，各種佈置都以木製品為核心，大堂裡還流淌著潺潺水流的白噪音。
整體給人一種寧靜高雅的感覺。
端到她面前的點心是中式茶點，茶盞裡的似乎是某種花茶。
夏回南分別都嚐了一口，味道還真不錯。
夏回南又順便查了下珩色投資的其他產業，果不其然，除了各等級的連鎖酒店，還包括旅遊運營、百貨零售等等，看得她眼花繚亂。
本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夏回南這時候還是覺得有點窒息。
她只能鼓勵自己，那個每天陪她早起幹活、學著用土灶做飯的姜遠章並不會改變，而且他本心也不想回來繼承這龐大的家業。
夏回南正在內心搏鬥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個不算久違的熟悉的聲音。
“夏回南？是你嗎？你怎麼在這兒？”
夏回南向聲音的方向轉過頭。
面前站著穿著粉色lo裙的潘了了和一個戴著漁夫帽和大墨鏡的高個女人。
“潘、潘了了？”夏回南驚訝地站起來，“你怎麼在這兒？”
“我帶朋友來的，她來珩色……出差。”潘了了指了指旁邊的高個美女，“之前姜，嗯，就是他們家，送了我雲水頌的折扣會員來著。”
“你們住酒店也要看打不打折啊？”
潘了了噗嗤一聲笑道：“有便宜誰不佔嘛，對了——”
潘了了忽然左右看了看，悄默默地走近了一點，小聲說：“我聽說你和，他的事情，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