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發燒 “下次比賽來給我拍照怎麼樣?”
傍晚,雪越下越大。
回家的路有條被封閉通行,虞知意車技不好,決定在酒店留宿一晚,明天再回家。她給周姨打電話叫她不要等自己,又給母親發了訊息。
虞知意開好房間,簡單收拾,去車裡取了相機,打算到附近掃街。她認真學習攝影是在大學時,畢業到現在她一直沒機會回到這裡拍些照片。
走到酒店所在那條街的盡頭,她再次碰到了裴予川。
他仍穿著那件黑色長款大衣,身上落了薄薄一層雪,面容在凜冽寒風裡看不真切。店鋪門頭的澄黃燈光在周身勾勒出淺淡的光暈。
他抬頭望過來,眼底先是掠過一絲錯愕,而後浮現淺淺笑意,像是已等了很久。
虞知意按下快門。
裴予川向她走來,撐起一把黑色的傘,直到面前停步,遮去頭頂落下的簌簌雪花。他似乎心情不錯,嘴角微彎:“偷拍?”
“相信我,你看到成像不會想刪掉的。”她有這個自信。
裴予川垂眼掃過手中的攝像機:“可我現在似乎看不到。”
剛剛用的是膠片機,虞知意以前碰到類似的問題,用統一的話術解釋:“等洗出來我發你一份,你如果不喜歡,我會連同底片一起銷燬。”
他彎了彎嘴角,側身看向馬路中央,聲音磁沉:“我相信你。”
業務能力被人信任自然是讓人開心的,虞知意正要道謝,便聽見他往下接了句:“畢竟你連許望都拍得還不錯。”
虞知意:“……”
感謝的話堵在喉間,虞知意不想就許望的話題上多聊,話語調轉,問:“你怎麼還沒回去?”
裴予川從兜裡拿出某品牌最新款的手機:“買新手機。”
她點點頭,後退半步準備離開:“我還有事。”
裴予川將傘傾斜罩在她頭頂,提醒道:“你好像還沒把照片發給我。”
虞知意恍然想起來,拿出手機,把朋友圈那張發過去:“好了。”
頭頂落下他的疑問:“就一張?”
指尖微頓,虞知意抬眸看他:“只發一張就可以吧。”
裴予川低笑,俯身貼近了些,抬了抬眉骨:“那我不得好好挑一挑?”
這是在質疑她的審美,虞知意抿著唇,選中相簿十幾張照片一股腦發過去:“發完了。”
他“嗯”了聲,慢條斯理地劃過那幾張鬼臉照,像是真的在挑選似的。虞知意順手重新整理了一下朋友圈,看到他剛發的照片,和她發的是同一張。
虞知意輕輕哼了一聲。
最後不還是選了這張,一開始就該相信她的眼光。
裴予川的朋友圈配了個表情。
很常見的墨鏡黃豆壞笑。
得意/
虞知意不知道這有甚麼好得意的。
難道是想表達他做鬼臉也很帥?
搞不懂。
鈴聲倏然響起,手機震動。
是許望的電話。
虞知意臉上的笑意頃刻散去,按下結束通話。
裴予川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隨口問:“怎麼不接?”
她低著頭,抬腿晃了晃靴子上沾的雪花,語氣平淡:“裴老闆會接自己不想接的電話嗎?”
裴予川靜了兩秒,答道:“不會。”
兩人在雪中站了片刻。
“虞小姐。”他忽然開口。
虞知意一怔。
裴予川定定看著她:“下次比賽來給我拍照怎麼樣,我肯定比許望更好拍。”
雪花落在傘面響起細碎的聲響,叩在心上。
以前也有別人邀請她去別的車隊拍照,無一例外都被拒絕,那時的原因很簡單,可現在她已決定不再給許望拍照。
虞知意望著眼前的人,身形挺拔,下頜線利落分明,輪廓在雪光中清晰,眉骨一處淺淡的傷疤平添幾分野性,極引人注目的一張臉。
如果拋開種種因素。
她會不會想要給裴予川拍照?
虞知意聽見自己說:“請我拍照很貴的。”
裴予川:“你開價。”
-
天徹底暗下去,雪堆了厚厚一層,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腕。
虞知意被冷風吹得臉頰通紅,回到房間,傘放置在一角,她連忙開啟空調,酒店開了二十多年,裝置過久,往往要開十幾分鍾才感覺到暖意。
她摘下手套,拿出手機,螢幕彈出十幾條未讀訊息和七條未接來電。
虞知意往掌心呵了口氣,緩緩劃開螢幕。
果不其然,都是大學同學或是畢業後認識的朋友,問她是不是談戀愛了。她挨個解釋,只是同學聚會玩遊戲的懲罰。
有個車隊新來的少年,心驚膽戰地評論,問他望哥知不知道這事。
虞知意想了想,回覆:【他是他,我是我。】
江懷沅知道她今天要來參加同學聚會,對此毫不意外,只說:【不過這個男生蠻帥的,你倆合照好甜。】
小魚泡泡:【別亂說話。】
甜味圓:【怎麼啦,他有女朋友?】
小魚泡泡:【不是。】
甜味圓:【那怕甚麼?】
小魚泡泡:【我不是怕,算了,跟你說不清楚。】
甜味圓:【不過我覺得他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小魚泡泡:【昨天在酒吧,剛見過你就忘了?】
甜味圓:【不對,昨天我睡過去了,是之前。】
小魚泡泡:【他是清大的,就在對面,見過也正常。】
甜味圓:【那怪不得。】
翌日一早,虞知意接到陳劍河的電話。她還沒睡醒,迷迷糊糊地接起:“甚麼事?”
陳劍河笑了笑:“還沒起吧。”
虞知意沒說話,抽了抽鼻子,似乎感冒了。
“你爺爺奶奶最近在歸雲山莊度假,他們讓我問問你想不想過去一起玩幾天,你要是願意的話,我叫人去接你。”他說完,停頓了很久,等著她回覆。
虞知意咳了兩聲,起身倒水:“我媽知道嗎?”
陳劍河這才聽見她聲音的變化:“你媽說你自己決定,你感冒了?那要不就算了。”
上次見爺爺奶奶還是前年的八月十五,去年她因拍攝工作沒能回去,只打了影片問候。想到二老年事漸高,見一面少一面,現在陳劍河又查出癌,她心裡終究不忍。
虞知意清了清發乾的嗓子:“你把地址發給我,我自己開車過去就好。”
“好,我等下就發給你。”陳劍河連忙應道,末了,又囑咐一句,“那你記得吃藥,照顧好自己。”
她應下,結束通話電話。
歸雲山莊位於昌林區的小湯山鎮,路程不遠,開車大約一個小時,虞知意吃過早飯,跟周姨通電話說明情況,隨後退房離開了維多利亞酒店。
山莊是座古典庭院式度假村,虞知意隨工作人員來到一處別墅前,推門進去便跟陳冉打了個照面。對上視線的那刻,她幾乎想掉頭就走。
陳冉穿著件白色細毛呢大衣,毛領攏著下巴。她站在院中間的楓樹下,指間夾著根燃到一半的煙,嘴角似笑非笑:“又見面了。”
虞知意視線淡淡從她身上掠過。
煙癮倒是不小。
她沒搭話,徑自從陳冉身旁走過,進了客廳。坐在沙發上的兩個老人一眼看見她,連忙起身來迎。
奶奶滿臉慈愛,握住她的手:“小意來了,路上累不累啊,聽你爸說你感冒了,我叫人送了兩盒感冒藥來,你先著吃看,不行咱們就去醫院瞧瞧。”爺爺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招呼:“快讓人進來啊,別站門口吹冷風了。”
一旁的周華英見她來了,臉色沉了沉,低聲嘀咕:“開個車而已,有甚麼好累的。”
虞知意看了她一眼,沒作聲。
奶奶年齡大了耳朵不好,爺爺的埋怨倒是聽得清楚:“還用你說,沒看見我正要領小意進去嗎?”
爺爺轉頭又嘟囔著說了句:“既然生病了,就應該在家好好休息,你爸也真是,還讓你過來幹甚麼。”
虞知意笑著說:“沒事的,我也想你們了。”
父母雖離異,但爺爺奶奶對她一直疼愛有加,讓陳劍河將集團一半股份分給虞知意也是兩位老人的主意。
他們對陳劍河離婚的事頗有微詞,多年來一直不怎麼待見周華英母女。早年間甚至想撮合虞薇和兒子復婚,後來得到前兒媳明確的拒絕才放棄。
午飯過後,周華英提議去泡溫泉,虞知意感冒了不方便同行,便先回房間休息。
感冒隱隱有加重的跡象,頭痛得愈發厲害,她吃了兩粒藥,倒頭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房間完全陷入黑暗。窗外夜色濃稠,連月光都微弱,只見有遠處山頂浮著零星燈光。
頭痛得厲害,身體發燙,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虞知意迷迷糊糊地想,應該是發燒了。
好難受。
她皺著眉往被窩裡縮了縮,昏沉間,隱約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
咚。
咚咚。
一下比一下用力。
是誰?
虞知意費力地睜開眼,用盡全身力氣撐起身,拖著虛浮的腳步走到門口,門被推開一條縫,熟悉的雙眼映入視線。
幾乎是在認出許望的瞬間,她握著把手想要把門關上。
他驀地伸手抵住門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叫她的名字:“虞知意。”
虞知意力氣本就不如他大,這會兒又在發燒,僵持了沒一分鐘就敗下陣來,被慣性一帶,踉蹌地撞到後面的衣櫃。腰側狠狠磕到櫃角,她痛得倒吸一口氣。
許望連忙上前攙扶,碰到她手臂覺察到不對勁,手背貼近她的額頭,臉色驟然一沉,聲音裡隱著怒氣:“你發燒了?”
她別過頭,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想站起來:“你是來找陳冉的吧,她不在這兒,建議你給她打個電話。”
許望沉默地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說地將她打橫抱起。
木質香水味鋪天蓋地而來,虞知意大腦混沌著,掙脫不得,嘶啞著聲音低喊:“你放開我。”
他繃著臉一言不發,加快步伐離開房間。別墅門口停著輛嶄新的跑車,一看就是許望的風格。
許望把她放進後座,坐進駕駛座:“我送你去醫院。”
虞知意不再說話,沉默地縮在車廂角落。
他回頭看了一眼,調高空調的溫度。
一路無話。
山莊外有個醫院,虞知意只穿了件單薄的毛衣,下車被寒風吹得一顫,頭頂突然罩下來件暗色羽絨服,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再掙扎顯得矯情,她只想快點解決這一切回去。
近來流感嚴重,醫院裡人不少,輪到虞知意,醫生檢查後,給開了退燒針和兩盒藥:“明天還燒的話,再過來扎一針。”
許望皺起眉,不放心:“她都燒到三十九度了,不用掛水?”
醫生抬眼:“你要想打點滴也行,我現在給你開。”
虞知意說:“不用,您不用管他,謝謝您。”
回去的路上,許望忽然低笑道:“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有次吵架,你也是像現在這樣,怎麼都不肯理我,我們也是在醫院和好的,只不過那次生病的是我。”
她還是不吭聲,側身朝向車窗,閉上了眼睛。
許望接著往下說:“你當時眼睛都紅了,非要留在醫院,虞阿姨都叫不走你。”
虞知意緩緩睜開眼:“是嗎,過去太久,我早就忘記了。”
別墅的燈還暗著,其他人還沒回來。虞知意鬆了口氣,她不想老人跟著擔心,光為陳劍河就夠操心的了,她和他們相處時間本就不多,應該多留些愉快的回憶。
回到客廳,她先是去飲水機接了杯熱水,準備放涼後再吃藥。
許望跟在她身後接了通電話,應該是陳冉打來的,他應了兩聲,說馬上過去。結束通話後,他看著虞知意想說些甚麼,但觸及她冷淡的神色,又止住了,想著以後總有機會。只從口袋裡摸出兩粒水果糖放在茶几:“等下記得把藥吃了。”
大門輕輕合上,室內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虞知意望向著茶几上那兩顆糖,糖紙在燈光下折射出一抹絢麗的光。
以前有段時間她身體不太好,總是生病,她又怕苦,總要在之後吃塊糖壓下嘴裡藥物的苦味,那時許望口袋裡總是會裝著這種水果糖,哄著她吃藥。
以前她就是憑這些喜歡了他一年又一年。
但現在,她不需要了。
虞知意將糖扔進垃圾桶,就著溫水嚥下藥片,轉身回了房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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