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場酣暢淋漓的大雨彷彿天空的巨幅抹布，將連日來的塵埃與陰霾徹底洗刷殆盡，連空氣都透著雨後特有的清冽。
王龍慵懶地翻了個身，瞥見手機螢幕上赫然顯示著八點十五分，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竟沒有絲毫飢餓感，索性省去了早餐環節——或許是昨夜獨自喝酒喝的太晚，又或許是這雨後的清爽讓人食慾減退。
他慢條斯理地洗漱完畢，套上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短袖，踩著輕快的步子往辦公樓踱去。
晨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出細碎的光斑，他的思緒卻早已飄向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昨日送陸瑩回家時，她不經意間提起佳佳即將上幼兒園的難題，言語間滿是焦慮與無奈；
王龍立刻想到了恩師呂老師——這位在教育界耕耘數十載的老教師，門下桃李遍佈各行各業，人脈廣博，或許能牽線搭橋，為佳佳尋個理想的園所。
輕車熟路地穿過辦公樓略顯昏暗的走廊，王龍在一扇熟悉的木門前停下腳步。他抬起手，指節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室內的寧靜。
“請進。”裡面傳來呂老師那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嗓音，語調平穩，透著歲月的沉澱。
王龍推門而入，臉上瞬間堆起誇張的笑容，聲音比平日高了八度：“恩師！可算見著您了！這段時間沒來叨擾，太想您了，心裡空落落的，連做夢都惦記著您呢！”
呂老師正伏案批改作業，聞聲抬頭，看清來人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卻又故意板起臉，摘下老花鏡擱在桌上，佯怒道：“你這小子，能不能換個新鮮的詞兒？每次都是這句‘想您’，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半點誠意都沒有，跟背臺詞似的！”
“哎喲喂，恩師您批評得對！我這不是嘴笨嘛，以後一定多學習，保證下次給您整句新詞兒！”王龍撓了撓後腦勺，笑嘻嘻地應著，語氣裡透露著親暱。
他熟門熟路地走向靠牆的書櫥——那是呂老師多年的“寶貝”，裡面除了塞滿泛黃的教案和各類教育專著，還專門騰出一層給學生們放私人物品。
王龍精準地抽出自己那個印著卡通小熊的馬克杯，又從茶葉罐裡捻了一小撮碧螺春放入杯中，轉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滿滿一杯滾燙的開水。
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翠綠的葉片打著旋兒沉入杯底，氤氳出淡淡的清香，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你又不會品這碧螺春的妙處，每次來還裝模作樣泡茶，這不是暴殄天物嘛？”呂老師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語氣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目光追隨著王龍忙碌的身影。
“嘿嘿，這不是跟您學習嘛！耳濡目染久了，總得沾點風雅氣兒不是？”王龍端著茶杯在呂老師對面的舊藤椅上坐下。
杯壁傳來的溫度熨帖著手心，他呷了一口微燙的茶湯，故意咂了咂嘴，“恩師您這暑假也沒怎麼歇著啊？”
呂老師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放下手中的紅筆，向後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歇著也是在家閒著，對著電視發愣，骨頭都快生鏽了。
來學校溜達溜達，反倒覺得日子充實，心裡踏實。再說了，辦公室這盆綠蘿還得我天天澆水呢，離了我可不行。”
他指了指窗臺上那盆生機勃勃的綠蘿，葉片油亮，藤蔓垂落，為這間略顯陳舊的辦公室增添了一抹生動的綠意。
“對了，你家雙姐這個假期沒回來看看？”王龍放下茶杯，關切地問道。
他知道呂老師家有個獨生女叫呂紅雙，比他大幾歲，研究生畢業後在浙省一家知名的央企工作，是呂老師夫婦的驕傲，也是心頭最大的牽掛。
“唉，別提了！”呂老師臉上的笑容瞬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奈的愁容，他輕輕嘆了口氣，
“央企哪有甚麼暑假啊？忙得跟陀螺似的，連個完整的週末都難保證。眼瞅著就快三十了，連個物件的影子都沒見著，你說我能不操心嗎？”
提起女兒，呂老師的話匣子就關不上了，他拿起桌上的相框，裡面是呂紅雙研究生畢業時穿著學位服的照片，笑容燦爛，眼神明亮，
“你說這孩子，從小到大就沒讓我們操過心，學習好，工作也體面，可偏偏這終身大事……我和你師母急得頭髮都白了幾根，託人介紹了幾個，她不是嫌人家沒共同語言，就是說工作太忙沒時間相處，這可怎麼辦才好啊！”
“恩師，您這就是瞎操心！”王龍往前湊了湊，語氣篤定地寬慰道，
“雙姐多優秀啊！長得漂亮，學歷高，工作又好，追她的人估計能從咱校門口排到市中心！
再說了，現在大城市裡三十歲沒結婚的多了去了，那叫‘先立業後成家’，是主流趨勢！
結了婚就得圍著孩子家庭轉，哪有現在自由自在？您看我現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想去哪兒抬腳就走，多瀟灑！”
他故意說得眉飛色舞，試圖驅散呂老師眉間的愁雲。
呂老師卻猛地瞪了他一眼，佯裝生氣地拍了下桌子：“你這都是些甚麼歪理邪說！自由自在？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就知道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有多重要了！
再說了，女孩子家家的，總得有個歸宿，我這當父母的能不惦記嗎？”話雖嚴厲，眼底卻藏著對王龍插科打諢的縱容，還有那份對女兒揮之不去的深深牽掛。
聽了呂老師推心置腹的話，王龍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茶杯邊緣，心底湧起一陣共鳴。
對呀，做父母的，無論身份地位，那份對子女的牽掛與期盼，大概都差不多吧。
他抬眼望向呂老師，目光裡帶著理解與敬意，彷彿透過對方看到千千萬萬父母相似的背影。
“恩師，等咱們都有空了，我開車帶你去浙省看看你家雙姐。”
王龍語氣真誠地提議，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補充道，“我最近剛換了輛寬敞的SUV，後備箱足夠放行李，路上咱們能舒舒服服的。”
聞言，呂老師眼裡閃過一絲意動，嘴角微微上揚，卻又輕輕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你小子這個提議確實不錯，主要是我家那位，你師孃，平時工作太忙了，估計抽不出時間。”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裡既有對旅途的嚮往，又有對現實的妥協。
王龍還真沒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師孃，心裡不禁泛起一絲好奇，他歪了歪頭，語氣爽朗地說：“沒事兒，師孃沒空咱們倆也可以去啊！正好，就咱師徒倆，路上邊走邊玩，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來一次真正的、隨心所欲的自駕遊，哈哈！
我聽說浙省那邊的山水特別美，咱們可以去古鎮逛逛，嚐嚐當地特色小吃，或者找個清靜的湖邊住一晚，多愜意啊！”
“嗯，你小子的提議確實不錯，考慮得也周到。”
呂老師很是贊同地直點頭，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彷彿已經看到了旅途中的風景，他拍了拍王龍的肩膀，語氣裡帶著期待，
“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等甚麼時候有時間，咱們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