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是樂樂(正文完結)】
大喜的日子張燈結綵。
鞭炮放了一輪又一輪。
鞭炮的濃煙都沒散盡,村民們一個接著一個往貼著紅喜字的宅子處趕。
生怕去的晚了,落不得一個好席位。
“恭喜啊恭喜!外孫崽在城裡頭吃公家飯,還討了個那麼能幹的外孫媳。看那肚子,怕不是馬上就要雙喜臨門了哦,你這就要當太婆啦!”
聽著隔壁老嬸的賀喜,外婆笑得合不攏嘴:
“謝謝謝謝!”
隔壁老嬸看著外婆紅光滿面,眼睛裡止不住羨慕:
“倆孩子好孝順噢,接你在城裡享福氣。你看你被這子孫福氣照得噢,模樣看著比你幾年前都年輕咧!”
“你嘴巴抹了蜜!哪有還倒著長得!”
外婆一把挽過老嬸的隔壁,許久未見的老友兩個親密無間:
“走走走,在門口講得累,先進去坐啊!”
家屋外的院子不夠大,只能用紅綢重新圈出了一畝地。
一畝地擺上了五十桌,不僅街坊鄰里,就連曾經學校裡的老師同學,護衛隊和龍霸幫的成員通通發了婚禮請柬。
每張請柬都祝福赴宴的賓客帶張嘴巴來就行,隨禮的份子錢一分不收!
人到了大半,放眼望去甚是壯觀。
冷清了多年的村子難得熱鬧非凡。
身為新郎官,秦免忙得那叫一個腳不沾地。
好不容易落得片刻喘息,他拖著疲憊的身體鑽進了掛著紅珠簾子的房間。
筆挺的深色西裝乾淨利落,胸前彆著紅花。
用髮膠固定的背頭落下了幾縷碎髮。
那碎髮並不顯凌亂,甚至添了分鬆弛感。
楊寶珍一身紅衣盤坐在床邊,齒間的瓜子都忘了嗑,盯著秦免入了神。
睜大的眼睛幽幽半眯,盯穿了他的臉還一路向下。
流連了片刻頸間,流連了片刻胸膛,流連了片刻腰身,還直往他下腹去。
“你這甚麼眼神。”
秦免被盯得不自在,扭捏著扶眼鏡。
楊寶珍挑了挑眉:
“欣賞你的眼神。”
說完,朝套著塑膠袋的鐵桶裡吐了口瓜子皮。
瞧那模樣好笑得很,和山匪劫搶小娘子一樣。
只是他是那個小娘子,楊寶珍是山匪。
秦免笑出了聲:
“我不信。”
“怎麼,你還怕我吃了你啊?”
說著,她摸了把圓溜溜的肚皮。
彷彿在告訴他,我現在這模樣心有餘而力不足。
秦免的目光隨著她的手落在了她肚子上,有些迫不及待地坐在了她身邊。
他扯去了手套,也將手心輕輕貼了上去:
“樂樂乖不乖呀?”
“我們樂樂可乖了,就是放鞭炮的時候嚇得她一個激靈!我都能感覺到她渾身抖了一下。”
“那爸爸幫你把耳朵捂上。”
他對著他的寶貝女兒說。
楊寶珍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知道她耳朵在哪兒嗎?”
這時,窗外響起了一個嘹亮的聲音。
“寶姐——!”
幾輛貼著“張姐包子鋪”的貨車停在了宴席外圍。
張夢跳下了車,甩開一頭短髮。
等不及員工開啟貨箱大門,她已搶先一步拉開了後箱拴鎖。
無數泡沫保溫箱堆放在一起,箱子裡裝著整整齊齊滿滿當當的大包子。
每一個大包子都印著紅喜字,喜氣洋洋。
“張夢!”
楊寶珍迎了過來,一把握住了張夢的手。
沒等說些熱絡話,就被眼前貨車裡的景象驚掉了下巴:
“你人來就好了,怎麼還送那麼大車的包子啊?”
不止包子。
幾個員工跳上了後箱,一前一後扛出了繫著紅綢帶的百斤大烤豬。
“怎麼還有一頭豬?!”
貨車熄了火,駕駛座上下來了個憨厚的男人。
男人站得離張夢近,胳膊貼著胳膊,笑臉歡喜:
“嘿嘿。這包子是阿夢的一點心意,給大傢伙吃個喜氣。這豬是我的心意,我特意從廠子裡選來肥瘦比例最上乘的豬,老早就烤好了外皮!香得咧!”
張夢接手了媽媽的包子鋪生意越做越紅火,與鎮子上最大養豬場的年輕老闆談合作。
大肉包子再不愁新鮮的土豬肉。
這合作一來二去,彼此擦出了別樣的火花。
兩人情投意合也算是強強聯合。
又是包子又是大烤豬接連抬進了宴席,楊寶珍怪不好意思:
“哎喲真是太客氣。”
張夢笑嘻嘻,對著遠處招了招手:
“崽崽!快過來和寶姨媽道喜!”
只見,開啟的車門爬下了一個扎著雙馬尾辮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臉蛋圓嘟嘟,模樣與張夢八分像。
她乖巧地站在楊寶珍身前,字正腔圓:
“寶姨媽新婚快樂!祝寶姨媽和寶姨父天長地久幸福美滿!……”
奶聲奶氣的臺詞磕巴了一陣,她咧著嘴笑得甜,把心裡話也說了出來:
“快點生小崽崽給我玩兒!”
張夢捏了把女兒的臉:
“嘿!寶姨媽生小崽崽是給你玩的呀?”
純真童言引得大家歡笑不斷,她吐著舌頭和媽媽做了個鬼臉。
而後被爸爸一把抱了起來,隨著秦免的引領踏入了熱鬧的席場。
張夢挽起楊寶珍的胳膊。
她探著腦袋四處望了一遍,不禁問道:
“寶姐,你沒請你爹媽吃喜酒啊?”
提到爹媽,楊寶珍翻了個白眼。
遙想上一世。
那雙消失的爹媽各自組建家庭後將她視為不堪回首的黑歷史,從小到大看都懶得看她一眼。當他們知道她結婚後,竟然跑來找她要錢!
她咬緊了牙關不鬆口,一分錢都不願借。沒想到,他們揹著她去找了秦免!秦免看在是她爹媽的份上,真就偷偷掏了腰包把錢借了出去。
這麼想著都來氣。
索性這一世,她才不會再做傻事!
“不請。”
楊寶珍也不解釋,答得果決。
餘光之間,張夢瞅到了遠處而來的熟悉身影:
“哎!寶姐,林娜來了!”
少時炫酷的林娜如今收斂了不少,摘去了曾經滿耳的耳釘,只染了一頭低調的粟色頭髮。
見到楊寶珍,她一個狂奔興奮非常:
“寶姐——!”
剛要傾身抱住她,見她那明顯隆起的肚子,林娜把持了分寸。
將那過分熱情的擁抱控制得輕了又輕:
“寶姐!我太想你啦!”
楊寶珍一邊撫著林娜的背脊,一邊問道:
“就你一個人來呢?怎麼不帶你家裡人一起過來喝個喜酒?”
林娜擦了擦眼角的餘溫,喚起笑顏:
“這邊教育資源一般,我把我妹送去外地讀書了,她住校呢,來不了。我奶奶年紀大了行動不便,我就沒帶著她了。還有我哥!我和我哥在縣城裡合夥開了間髮廊,他一個人有得忙,左右抽不開身所有我就自己過來了。”
“那你可不得多帶些酒水糖果回去!”
“你隨禮都不收,我還連吃帶拿呀?”
遠處停下了一輛車,車裡走出了兩個女人。
一位盤發規整戴著眼鏡很是斯文,一位束緊了馬尾身穿馬甲昂首挺胸行姿端正。
張夢抬手指去,拉著楊寶珍上前:
“寶姐!是鳳霞和小芳!”
那是高中護衛隊的骨幹成員,劉鳳霞與覃小芳。
時隔多年她們變化甚大,要不是走進了仔細分辨她們的臉,楊寶珍險些沒認出她們來。
“寶姐!”
二人異口同聲。
“好久不見!”
千言萬語化作了無聲的擁抱。
楊寶珍一手攬過一人的肩膀,就像是回到了從前。
“寶姐,鳳霞現在在小學當老師。小芳在公安機關工作,還是刑偵科的!”
聽了張夢的介紹。
楊寶珍眼睛瞪得像銅鈴。
曾經質樸的少女頂著滿臉被人扇打的青紫,將親手縫製的金魚鞋墊送給她以表感謝。
如今的她已經成為了教書育人的老師。
而那個在上一世因謠言早早結束了生命的女孩,她不僅好好的活在眼前,還在自己的生命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輝。
“真好。”
不想讓感觸的淚痕澆滅了大家的喜色,楊寶珍笑得俏皮:
“鳳霞這眼鏡一戴,我差點沒認出來!還有小芳……”她一把拍過覃小芳堅實有力的臂膀:“怎麼這麼帥!”
幾人聚在一起相談甚歡。
也不好讓賓客久站在門外,張夢領著大傢伙一同進到了席位,落座等待開宴。
這時。
一隻手穩穩扶在她的腰畔。
楊寶珍回過頭,只見秦免已來到了她身邊。
“累不累?”
他溫聲問。
她搖了搖頭,索性往後傾靠。
將身體落在他懷裡:
“我的身體素質你還不知道?你累了我都不會累!”
那話音拖得長,只因她看著遠方駛來的豪華車,似是認出了甚麼:
“秦免你看!是不是薇薇把方姐接來了!”
果然如她猜想。
李薇薇從車裡走出,一副墨鏡架在鼻樑上,全身上下新潮的穿搭盡顯時尚。
緊跟在後的是特意穿著一身正式女士西裝的方姐,最令人矚目的是方姐脖子上的珍珠項鍊,與拇指戴著的翡翠戒指。曾經在麵包店裡起早貪黑的中年女人如今成為大老闆,氣質優雅貴氣逼人。
與方姐並肩同行而來的是她的哥哥。
那只有一面之緣的大叔比起過去消瘦了不少,白髮比黑髮要多。
“來晚了來晚了!”
李薇薇喘著粗氣:
“路上遇著堵車,我沒遲到吧?”
對待老熟人,楊寶珍絕不客氣:
“放心,還沒開席呢!即便開席了,我也把最全乎的剩菜給你留了。”
李薇薇撥下墨鏡,狹著眼接過了她的壞茬:
“那你對我可太好了。”
“方姐,方大哥,歡迎你們到來!路上辛苦,請入座吧。”
秦免先一步持禮,準備引二人入席。
可止步在楊寶珍身前的二人,似乎有話要說。
氣氛在短暫的沉默中降溫。
方姐揚起了一個淺淡的笑容,而笑容下遮掩的傷懷楊寶珍能看得清清楚楚:
“寶珍,我哥他一直想見你一面。這大喜的日子,有些話說出來或許不太合適,請你見諒。”
她多少猜到了甚麼,恍惚間失神:
“這麼客氣做甚麼。”
方姐哥哥從拿在手中的包袋裡拿出了一個泛舊的本子。
他不希望自己的嘆息聲被眼前的這對新人聽到,只能用不自然的輕笑掩飾著:
“方越過世前,去了很多的地方。他說他想看一下這個他存在過的世界,他看了山,看了水,看了海。本來還想去看冰川,可他實在走不動了……”
中年男人用那雙粗糙的手翻開了他視若珍寶的本子:
“他特別想等他好一些了,來見你一面。可他的情況越來越糟,他不敢來找你。他怕他太醜了嚇到你,他想讓你一直記得他好看的樣子。”
本子停在了一處。
其中夾著一張照片。
中年男人顫抖著將照片拿了出來,遞到了楊寶珍面前:
“這是他想送給你的。”
那是一張照片。
一張作圖拙劣的照片。
不在一個環境下的少男少女被修圖軟體強行拼在了一起。
少男帥氣純真,他微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抬手伸出兩指比著耶。
少女站姿端正,就像被抓拍的工作照一般,身上還穿著圍裙。
少男心事的幻想,無聊透頂的幼稚行為。
卻是他彌留人世間的倒計時中,一個小小的確幸。
照片後留著他的字跡。
那是他對她最後的祝願:
寶珍姐姐,幸福永遠。
——
有空調的班車不透氣,車廂裡混淆了各種氣息。
好在路是平的。
平坦的大路貫穿的村道與馬路,沒有一處顛簸。
到墓地時,已是下午。
空氣清爽,微風柔和。
秦免已經將墳頭和墓碑打掃了一番。
他接過楊寶珍遞上來的菊花,放在了刻有兩個名字的墓碑前。
“爹爹,媽媽。我帶著我的妻子來看望你們了。”
他牽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她與他站近了一寸,兩個人的臂膀緊緊貼在一起:
“爹爹媽媽好,我叫楊寶珍,是秦免的妻子。”
“爹爹媽媽,你們的免崽長大了,馬上也要當爸爸了。”
藏盡溫柔的眼底流露出絲絲傷懷:
“其實我一直都放不下,放不下對你們的歉疚。我曾經在無數個夜晚無比懊悔,懊悔自己為甚麼要去那座商廈,都是因為我才害得你們喪生於火海,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她握緊了他輕輕顫抖的手,想給予他力所能及的撫慰。
“直到我有了孩子,我突然明白了。或許,我不應該沉浸在懊悔中,這一定不是你們想看到的。我愛我的孩子,不管付出甚麼,我只希望她能平安順遂。如果我付出換來的是她一生自責,我一定會比她更自責。”
打在心中的那團死結,在不知不覺中被甚麼化開了。
是血脈連結的傳遞,是一隻小小的手向他伸來,是一雙溫暖大手漸漸鬆開。
“況且……”
抹去了過往沉積在眼底的傷懷,他繼續道,那聲音堅定不移:
“害得你們喪生火海的不是我,害得商廈裡數百人喪生的不是我。是那個收受賄賂隱瞞商廈建築缺陷,徇私枉法跨越消防鐵律的禍端。他為一己私慾踐踏人民的血與淚,他揹負著千萬枉死的冤魂貪圖享樂,他拿國法當作他斂財的特權……”
氣焰在語句的末尾也消散了。
就像他死守了那麼多年的執念,隨著他化身利刃劃破黑暗。
光線從破口中傾瀉而出,漸漸吞噬黑暗,瞬間照亮了整片大地。
他笑了:
“好在,惡人終有惡報。”
她拉過他的手。
在他失控的淚水中給予了最溫暖的擁抱。
她安撫著他,就像安撫著那個迷失在火海里嚎啕大哭的小男孩。
過風攜著落葉掀起了二人的發。
那風不冷也不熱,將抱在一起的她與他緊緊包裹。
像兩隻溫柔的手。
輕輕擁住了自己的孩子。
幾個月後。
產房裡傳出了響亮而有力的啼哭。
秦免含著淚,吻了吻她汗溼的額頭。
她只看了那小小的孩子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一定不會認錯,她絕對不會認錯。
是樂樂。
她的樂樂。
“你好啊樂樂。”
她哽咽:
“我們終於見面了。”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