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決裂】
水紋隨著沉入深處的隨身碟漸漸平靜。
少年眼中的光火一點一點熄滅,最終歸於死寂。
碾在地面的臉側因剛才的掙扎而劃出一道道血口子。
額頭湧出的血色絲絲縷縷鋪在地面,匯聚成深紅色的鏡面倒映著少年曾被火焰燒灼得血肉扭曲的面板。
少女踏入蔓延開的猩紅。
與他相像的那雙鞋,停在了他的身邊。
“你覺得你爹媽是誰害死的?是這場大火背後的始作俑者?是你假想的宿敵?”
她輕笑了一聲:
“其實都不是。”
楊寶珍蹲下身。
她死死抓緊秦免的發,揪扯著他的力度迫使他抬起頭來。
她盯著他的眼睛。
用洗去了所有溫度的陰冷蠶食他的生息:
“是你自己。”
上一世,他曾卸下所有防備,淚流滿面向她袒露出他的心結:
“如果不是我……我爹媽就不會死在那場大火裡。”
她用他上一世的信任,磨作利刃,刺向他這一世的傷口:
“如果不是你,你爹媽就不會死在那場大火裡。”
一瞬間。
少年死寂的瞳孔倏然緊縮。
是甚麼在崩裂中坍塌。
震得他不住顫抖。
近似於痙攣的顫抖從頭延伸到全身。
她甚至能聽到他牙關的抖動而發出的毫無規律的咬響。
她太瞭解他了。
她當然知道用哪一把刀捅在他身上最痛。
即便她已經做好了他坍塌的預想,但眼前真正所見時。
痛楚似電流般貫穿她全身,她的痛並沒有比他少多少。
可她不能停下來。
她必須繼續下去。
上一世,他撕扯開他好不容易縫合好的胸膛。
剖開封閉的內心,將血淋淋的潰爛剝出,去直面去重現:
“他們本不會去到那個商場,都是因為我……”
她的話語與回憶中他的聲音相重疊:
“他們本不會去到那個商場,都是因為你。因為你他們才遭遇危險,因為你他們才喪生火海。都是因為你,是你害死了他們。”
那時,他曾說:
“我不後悔。”
早已溼透的婆娑淚眼像是透過時空,落在了他最想落在地節點,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人:
“如果時間能重來,我還是會去到那裡,我一定會去到那裡。”
那時,她急於安撫他。
她緊緊擁著他,輕輕撫過他的背脊。
她一遍遍說:這與你無關、你不要自責。
那時,她無暇分心去理解這句話的本意。
時至今日,楊寶珍才驚覺。
他所說的“不後悔”到底指的是甚麼。
他知道。
原來他上一世,全都知道。
他不後悔。
即便他知道,她會用慘無人道的方法折磨他,用全天下最惡毒的話語羞辱他。
他依舊對她說,他不後悔。
他不後悔在那場大火中救下她。
即便時間能重來,他也一定會救她。
瞬間朦朧的視線讓她不敢閉上雙眼。
她知道只需要一眨眼,淚水便會頃刻間決堤。
他不後悔。
她也不能讓自己後悔。
她終於鬆開了手,讓他失去牽制的頭狠狠砸在地面。
讓他得以將他的狼狽藏匿在垂首間。
少年的啜泣再隱瞞不下。
他的耳尖發紅,側額鼓出了青筋。
那哭聲在空曠中疊起,繞著震耳的迴音。
撕心裂肺。
哼笑聲從封疆拓鼻息間撥出。
他佇立在遠處,正舉著攝像頭對準了地面上悽慘的敗犬。
他哭得越大聲,他便笑得越肆意。
再也顧不得自己有多猙獰,去放聲大笑。
可笑著笑著。
他忽而轉眸將目光落在了他所愛的少女身上。
少女迅速仰首制止了險些滑落的淚珠。
她背過雙手,將顫抖的指尖掩在衣襬後。
笑容凝滯。
封疆拓早無意於去繼續觀賞他的傑作。
焰光灼燒著他深邃的瞳,連就他沉沉的鼻息都帶著熱浪。
手中還開著錄影鍵的手機摔在了地面。
彈起又落下時,磕碎了邊沿。
這場戲封疆拓滿不滿意,楊寶珍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那以後,封疆拓沒再針對過秦免。
封疆拓太過安靜了。
安靜得可怕。
就像是暴風雨前那一片詭異而陰沉的寧靜。
秦免回去後大病了一場。
連續一個星期沒有去學校。
她不敢去見他,也沒臉去見他。
甚至不敢去靠近坐落於二人距離之間的尚水橋頭。
她在埋一條長長的線。
一條必須以蟄伏為前提才能埋下的線。
與秦免“決裂”不過是這條線的始端,她還需要一段時間。
她希望他再給她一點時間。
“寶姐……你昨天沒赴封哥的約,他把整個酒場都砸了個稀巴爛,別提多嚇人了。”
春風過處,張夢縮了縮脖子。她跟著楊寶珍的步伐走在校園裡,腳下踩過雨後的水窪,濺溼了她的褲腳。
聽言,楊寶珍翻了個白眼:
“哪有次次都要順他心意的道理。”
攏了攏懷中的書籍,她沒興趣在封疆拓的監控範圍外還要聽到他的名字:
“況且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和他花天酒地,我還要高考呢。”
張夢癟了癟嘴:
“封哥會放你走嗎?”
“腿長在我身上,要不他砍了?”
“我看他真下得了手!”
“他敢嗎?”
從前耳邊都是左一言右一語,如今變成了單聲道,不管過再久都不習慣:
“薇薇最近怎麼樣了?她有沒有跟你聯絡?”
“有!薇薇說她現在過得很好,已經能獨自幫方姐料理店裡的事物了。她學了好多好多烘焙方法,聽說!”
話說得激動,張夢提高了聲量:
“聽說方姐想帶著她一起去外地大城市學習先進技術,她們最近在攢錢呢。”
“真好。”
她笑著,眼裡閃過一絲明媚的光痕。
張夢看得出神,也跟著勾起了唇角。
多難再見到楊寶珍發自真心的笑容。
自從與秦免決裂後,她便一直置身於陰霾深處。
像是把自己困了進去。
又像是把自己藏了起來。
自從與秦免決裂後,數來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年。
半年。
從高三上學期,到高三下學期。
兩個人即便同處於一個校園,卻像是兩個相同磁極的磁鐵。
或刻意或無意,或被動或主動。
逃避相遇,避免相見。
張夢知道,楊寶珍在保護秦免。
可張夢不知道,秦免甚麼時候才能理解楊寶珍的一片苦心。
她試圖每次在楊寶珍和秦免二人擦肩而過時觀察他的眼睛。
去尋覓其中是否有悲憤或仇怨。
又或是別的甚麼不一樣的色彩。
沒有。
其實甚麼都沒有。
空洞得過於透徹。
就像一個提線的木偶。
連生命的光火都難尋見。
“不好了——不、不好了——”
劉鳳霞滿臉通紅喘著大氣來到了楊寶珍身前:
“秦同學出事了!”
楊寶珍壓下一絲情緒的起伏,壓低了聲音:
“怎麼了?”
“有人說他偷了很貴重的東西!老師把他叫去教務處了!因為涉案金額較大,說是可能要報警!”
“他不可能偷東西……”
高考倒計時不過幾個月。
正要高考的節骨眼上,怎麼就正好出了那麼大的事情?
楊寶珍篤定:
“是誰陷害他?”
“是、”
劉鳳霞緩上了一口氣:
“是林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