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活下來】
“楊寶珍……”
他望著她。
眉目中不再細碾心間刺痛,而是滿腔憂切:
“那些話,是你故意說給封疆拓聽的對不對?他是不是威脅你?他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她未言,他壓低了聲音繼續道:
“你不要怕他,我已經拿到了關鍵性的證據,他和他身後的大山,絕對會頃刻間變成一片廢墟。”
“證據在哪裡。”
他沒發覺她詭異的淡漠:
“在我左側褲子口袋裡,有一塊白色的隨身碟。”
腳步聲壓過粗礪碎石。
她走近他身前,彎身靠近他。
少女的手撫在他腿側,尋找著那塊他灌以全部希望的光火。
他抵在她耳畔私語:
“你把它藏好,不要被封疆拓發現。將第一個文件夾裡的文件列印出來,連同這塊隨身碟一同寄往文件末尾處的地址。”
隨身碟抽出了他的口袋,捏在少女雙指之間。
她並未掩藏起這份關乎於他生死存亡的密函,反而站起身高舉在他面前:
“證據。”
此時。
他才從她流露出的幾分譏笑中探出了不尋常的模樣。
“所以當初你故意三番兩次來招惹我,是為了收集封疆拓犯罪的證據,將他送入監獄?不,沒有那麼簡單。”
小小的隨身碟拋在空中,又穩穩落入了少女的掌心:
“你的目的是封疆拓背後的那座大山,因為你查出了那座大山是間接導致這座商廈起火的重要原因。你接近我的主要目的,都是為了給你爹媽報仇,對吧?”
駭然而至。
讓他倏然愣止。
她揭露出他曾經最赤裸裸的底色。
倒不是無地自容,而是以這樣的時間,這樣的方式,這樣的情境去談及這樣的事情。
讓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是或不是,不過各佔一半。
糾纏在一起的真相混淆了他的理性與感性。
他接近她的始端,本來就不純粹。
“秦免,你是聰明人。你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對抗我,你卻受我威脅任我凌辱。你不過是臥薪嚐膽,去完成你要完成的使命,對吧?”
她繼續逼問。
“楊寶珍?”
他不知道她的用意,他更不知道她想得到甚麼結果。
“你對我服軟,你接受了我,你願與我親近,也是你復仇計劃中的一步對吧?”
“不是。”
聲音緊踩在她話語末尾還未說完的那個字。
他急於否定她的猜測,在肅色中緊咬著一線真摯,用堅定不移的決絕直擊在她被慌亂裹挾得岌岌可危的心。
她當然知道不是。
然而這可不是他訴衷腸論真情的時刻。
她打斷了他的話:
“沒關係的秦免。”
她哼笑了一聲,舉起了另一隻手中的音箱晃了晃:
“你對我的一腔虛情假意,我不在乎。因為剛剛你聽到的那些話,也是出於我的真心。我們兩個誰都不欠誰。”
一陣恍惚之下,他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清醒:
“封疆拓在監視你,對不對?”
“你不願相信嗎?”
楊寶珍彎下身,將手中的音箱放在了地面。
再度站起時,她已抓起她的披髮扎束成了馬尾。
突然。
少女緊握的拳頭狠狠砸在了少年的顴骨。
重重悶響聲伴隨著少年的痛哼。
青紫顯現在他那側完好的一面。
一陣模糊的眩暈感後,他聽到她的質問。
“信了嗎?”
話音剛落。
又一拳狠猛的力度朝他的眼眶砸來。
碎骨般的疼痛讓他雙肩筋攣,還未待他喘過顫抖的氣息,他感受到少女的手死死掐在他脖頸處,甲沿似是已經陷入了他的面板。
“啪——啪——”
他在一個個耳光中艱難吐息。
兩側臉頰火辣辣疼,許久未經的熟悉刺痛後是長長一聲耳鳴。
耳鳴中,少女的聲音響起:
“信了嗎?”
她依舊質問。
質問後便是繼續變本加厲。
握著橫斷磚塊的手在發抖。
她咬著牙高高舉起了板塊轉頭,用錘砸的奮力掩蓋滿目不忍。
磚石落在少年的額側。
鮮血綻了出來,血點子綻在她的手上,臉上。
溫熱的血色好似要燒穿她的面板,鑽入她的骨肉深處。
楊寶珍喘著粗氣,撕扯著喉嚨:
“這下信了嗎?!”
少年的眼睛腫成了一條縫隙。
顴骨處的淤血越積越深。
從額側淌出的血順著他紅腫的側臉染溼了他的領口。
他已然沒有再多的力氣。
在久久沉默中,牽起了一個虛弱的氣音:
“楊寶珍、你下手太輕了……”
連續的咳嗽聲噴出了一地血點子,他接著道:
“這種程度他不會信的。”
“還不信嗎?”
她笑裡帶著哭色。
複雜而扭曲的面容擠出了她最後一絲狠決。
只見。
楊寶珍舉起了手中的隨身碟,走到了積滿水的地陷深坑旁。
水坑莫約三四米的寬度,四周長滿了青苔。
常年積雨陰溼形成了不見底的深淵,一潭深綠色的死水不知通往哪裡。
在渾濁的視線中,他掙扎著看清了她靠近水坑的目的:
“你要幹甚麼?”
捏著隨身碟的手懸在水坑之上。
她不敢直視他,連餘光都不敢攬過他的衣角。
“不、不……”
椅腳摩擦在地面劃出刺耳的連響。
即便被如何施暴都保留著鎮定的少年,此時激動了起來:
“楊寶珍!不要、不要——”
“噗通——”
小小的隨身碟墜落在平靜的水面。
激起一圈圈向外擴散的漣漪。
它沉啊沉啊。
捆束著少年血肉模糊的心,一同沉到了最冰冷的黑暗裡。
劇烈掙扎使他帶著身後的椅子狠狠砸在地面。
他顧不得撞擊的劇痛,張動著身體。
被繩結緊綁的雙手勒得發紫。
血液潑灑在地面,在少年的蹭動下畫出了凌亂的塗鴉。
他脫下了他的沉穩,他的鎮定。
爬滿血絲瞪大的雙眼死死盯著水面的波痕,在崩塌中聲嘶力竭:
“不——”
楊寶珍閉上了眼。
眼前浮現的。
是上一世秦免死前的場景。
她以為,他的死是一個意外。
只要從頭來過,她就能扭轉一切。
讓他好好活著。
她以為,他父母的死也是一場意外。
他早已走出了陰霾,與她共同組建家庭孕育生命,迎接美好的未來。
她慶幸於蝴蝶效應讓封疆拓提前出獄。
她慶幸於她撕碎了自己所有的以為。
揭露了這場悲劇真正的始端。
活下來。
楊寶珍咬緊了牙關向自己立誓。
這一次,她必須要讓秦免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