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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不該活著

2026-04-29 作者:閻崇年間廷史司理事

【24. 不該活著】

主席臺是水泥砌成的。

水泥抹得不均勻坑坑窪窪還有露底,邊沿不是缺口就是縫隙。

鏽跡斑斑的鐵桿上蔫蔫耷拉著褪色的國旗。幾根電線從旁邊平屋扯出,用木條撐架著,連著個滋滋作響的破舊擴音器。

陽光毒辣,好似要把煤渣跑道曬化了。

此時操場上站滿了人,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青春期特有的汗腥氣息。

一個少年走向了主席臺中央。

少年身型高大,邁向臺階的腿修長有力,寬鬆校服外套裹不住他骨子裡的挺拔。

他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帽簷遮下的陰影擋住了他上半張臉,只能所見那高挺鼻樑的輪廓與緊抿的薄唇。

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握過主席臺上的話筒時,臺下掀起了一陣微瀾。

雀躍與惋惜竊竊私語,少有好奇點綴其中。

少年剛要啟聲說話,一陣刺耳的雜音本隨著劇烈的電流聲從擴音器裡傳出。

惹得眾人紛紛堵上了耳朵。

話筒壞了。

站在前排的老師吩咐著學生拿支新話筒遞上去。

本要上臺交予新話筒的同學突然被一個黃髮少女攔住了腳步。

黃白髮色的少女面化濃妝穿著超短裙,與周遭眾人顯得格格不入。

厚底皮鞋在水泥臺階上踏出悶響。

她手裡拿著話筒,幾步邁向臺上,來到了少年身旁。

起初他是錯愕的。

錯愕過後他側偏過頭,像是在刻意躲閃她的注視範圍。

帽簷更深程度遮住了他的臉。

只剩下失了些血色的唇咬在齒間,緊繃出了清晰的下頜線。

他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將碰觸到那冰冷金屬的瞬間

她將話筒收了回去。

緊接著。

少女踮起腳尖一把拽下了他頭頂的鴨舌帽。

撕扯下保留他最後體面的遮掩——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陽光殘忍地照亮了少年拼命藏匿的不堪。

濃顯五官描繪出深邃的輪廓。

單看一側,幾乎能拼湊出一個英俊的面龐。

可所有美好在越過鼻樑中線後戛然而止。

暗紅與深褐交錯的增生疤痕組織爬滿了眼周與側額。

凹凸不平的疤痕拉扯著變形的面板,邊沿結滿了扭曲的肉芽。

“啊——”

零星女生尖叫聲劃破了倏然而至的寂靜。

“我的媽呀……鬼啊!”

後排一個男生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譁然壓也壓不住了。

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驚呼聲議論聲鋪天蓋地。

無數道目光是驚恐是嫌惡是毫無遮掩的嘲笑,像針像箭,密密麻麻扎向臺上那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身影。

“看他的臉!”

“好惡心……”

“嚇死人了!”

“嘖嘖,真是可惜了那半邊臉……”

“哈哈,你看他那樣兒!”

混亂刺耳的聲音拉遠又扭曲。

變得模糊不清。

逐漸被巨大鳴響所代替。

瞳孔驟然收縮隨即又猛地放大。

裡面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被抽乾了靈魂般的一片空茫。

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迫著他的耳膜,撞擊著他的太陽xue。

那尖銳的刺痛混淆著暈眩令他幾近窒息。

他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怪物。”

少女笑著。

她一字一句,就像是從地獄傳來的聲音:

“看到了嗎?你活著,只會讓人噁心。”

沒哭。

他還是沒哭。

連眼眶裡一線絲潤都尋不出來。

狹小視窗纏滿了爬山虎。

光線投入廢棄旱廁小小的空間裡。

少年跪在水泥地面,遍溼的衣衫黏貼著面板勾畫出明晰的精健身形。

站在他身前的少女掐著他的脖頸,迫使他高仰起首。

即便擦拭去了髒汙,那張冷峻的臉上還是遺留著方才沾染的蛋液或食物殘渣。

少女手握馬克筆。

沿著他眼周燒傷的邊緣,仔細描畫。

終於完成了這幅佳作。

她捏著他的下巴左右擺動,滿意地欣賞著。

“秦免,其實你很帥的。比我見過的所有男孩子都帥!毫不誇張,你就像電視裡走出來的人。”

說著,她從口袋裡抽出了一把生鏽的匕首。

匕首尖輕輕滑過她在他臉上畫下的線條:

“要不我幫你把這噁心的東西切了?這樣你就可以去當大明星了!”

空眸深處不見波瀾。

散落的視線動都沒動一下。

他像一個被她提著線的木偶,隨她擺弄卻毫無聲息。

她有些不滿他的反應。

“你以為我不敢讓你見血嗎?”

滑過下頜的刀刃一路向下。

落在那凸起的喉結上:

“你以為跟我有了不可告人的親密關係,我就會疼惜你憐憫你了?”

她執起了他的一隻手。

打算以此示威:

“要不,我先從你手上的那些疤割起?”

她笑著。

笑聲尖銳而刺耳。

就在掀開他衣袖的那一刻。

那笑聲突然停了下來。

只見。

他的手腕上深深淺淺佈滿了猙獰的劃痕。

那顯然不是她給他留下的懲戒。

而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我割過。”

輕描淡寫而過的氣音毫無情緒。

卻足以驚得她落下了匕首。

“我割過的,在腰上。”

濃長的睫羽在他的面板上映出一行閃爍的陰影。

他用最淡然的聲音,描繪出他噙著的一腔猩紅:

“從燒傷邊沿割去了一大塊皮,沒用的,它又會長出新的肉結。”

“或許我就是個怪物,或許……”

他望向她。

沒有厭,沒有恨。

沒有傷痛,沒有苦楚:

“我就不應該活著。”

從夢中驚醒。

楊寶珍深吸了一口涼氣。

黑暗吞噬了夢境中最後的畫面。

在意識到剛才的一幕幕只是追憶過往的夢時,她鬆懈下了繃緊的神經。

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然而惶恐並不因清醒而消逝。

她帶著滿目慌亂急忙爬起了床。

奔跑在微亮田野間的身影驚起了飛鳥。

惹得蛙蟲向草叢中逃竄。

穿過屋群,跑過石橋,鑽入木林。

一座小小的平屋越來越近。

門欄咿呀一聲開啟。

揹著嶄新書包的少年從中走出。

在看到眼前向他狂奔而來的身影時,他驚怔地愣在原地。

“你怎麼……”

他話沒說完。

髮間凌亂的少女牽起了他的手,急迫著掀開了他的衣袖。

他腕上沒有割傷。

好好的,一處割傷都不見。

“你幹嘛。”

他的聲音比往時輕綿。

“我……”

楊寶珍鼻子發酸,癟著的嘴巴強忍著,終究敵不過眼眶裡傾瀉而出的熱流:

“我作噩夢了。”

她哽咽著,肩膀隨之抽動。

握著他的手死命不願撒:

“我夢見你把手腕割得都是血印子……”

只聽她哇一聲哭了出來,話都說不下去了。

見這仗勢秦免慌了。

僵在她手中的手不敢抽回,他近一步也不是,遠一步也不是。

猶豫片刻只看四下無人,他索性伸出另一隻手,用袖口擦過她臉頰上大滴大滴的眼淚。

“做夢而已。”

他安慰得有些笨拙:

“都是假的。”

“秦免。”

少女哭紅了臉頰,鼻涕泡泡吹得越來越大:

“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我怎麼辦啊,你死了我們樂樂怎麼辦啊……”

“你哭喪啊……”

雖然聽不明白樂樂是甚麼,但秦免哭笑不得。

輕輕一嘆後,他顯露出了從未所見的溫柔:

“別哭了,我袖子都溼透了。上邊全是你的鼻涕眼淚,我今天還要上臺說話呢。”

話音剛落,她真就不哭了。

只是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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