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正義的施暴者】
劉鳳霞蜷縮在矮樹下。
她緊緊抱著頭,將臉埋在雙膝之間。
“嗚嗚……”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怯怯抬起頭望向眼前的三人時,露出了那張紅掌印遍佈的臉。
為首的小夥一副痞爛氣,一身軟骨頭站得鬆鬆垮垮。
他捲起長袖,露出柴火樣乾瘦的兩條胳膊,上邊還紋著尚未著色歪歪扭扭的劣質圖案。
紋身小夥攥起的拳頭就要往劉鳳霞頭上砸,還沒來得及落下。
突然而來的一個飛踢正中他側腰——
“哎呦——!”
淒厲的慘叫嚎得破了音。
小夥雙腳離地橫空飛了出去,嘭一聲悶響跌在地面,又因慣性翻滾了幾個來回,最終捂著腰腹蜷成一團,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另外兩個小夥在旁完全懵了神,他們下意識扭頭看向襲擊者。
當看清了來的人時,兩人眉頭上剛凝成的兇狠瞬間被恐懼吞噬,滿臉血色唰一下褪了大半,兩條腿控制不住打起了擺子。
“寶……寶姐!”
二人異口同聲,結結巴巴喊出了那個稱呼。
楊寶珍赤足邁走來。
她抬起一腳,毫不留情地踩在了紋身小夥剛剛揮舞著拳頭的手臂上,隨即用力一碾——
“啊——”
被重創的骨頭就像要被踩碎,紋身小夥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楊寶珍微微俯身,陰影籠罩在小夥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
“怎麼?”
她的聲音不高,掃過眾人的眼眸裡帶著刺骨寒光:
“當我之前說的話是放屁?”
“寶姐!寶姐饒命啊!我們錯了!我們錯了!”
被疼得快要斷了氣的紋身小夥喊得聲嘶力竭。
另一個小夥“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寶姐嗚嗚嗚……求您高抬貴手,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
沒給他們一個正眼,楊寶珍轉身走到了劉鳳霞身邊。
她指著女孩慘不忍睹的臉,冷聲質問:
“她的臉,誰打的。”
容不得他們思索的餘地,那聲音忽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說!”
三人嚇得魂飛魄散,爭先恐後地搶答,生怕慢了一步:
“都、都都打了!我們都打了!”
“我打了一下……不,兩下!”
“野哥指使我們打的!他打得最多!”
楊寶珍扶起瑟瑟發抖的劉鳳霞,讓女孩得以靠在自己身邊:
“鳳霞,你別怕。他們打你幾巴掌,你一個一個還回去。”
劉鳳霞渾身一顫,驚恐地看著那三個狼狽不堪的身影,拼命往楊寶珍身後縮。
頭搖得像撥浪鼓:
“寶姐……我……我不敢……”
楊寶珍淺嘆一息,並沒有繼續勉強。
她為女孩拍去衣襬上的灰土,落在女孩臉上那不忍的目光在轉而投向眼前的三人時,又重新塑起了冰霜:
“既然她不打,你們三個給我自己打。用你們剛才打她的力氣,打到我滿意為止。”
她放慢了語速,收緊的拳頭繃出了突鼓的青筋:
“不然,我不介意親自幫你們一把。”
“啪——!”
成叫作“野哥”的紋身小夥第一個動手。
他咬著牙閉著眼,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在自己那本就被踹得生疼的臉上。
幾聲清脆的巴掌聲後,半邊臉瞬間印滿了五指印,漸漸紅腫了起來。
另外兩人也絲毫不敢怠慢,左右開弓,巴掌重重拍在臉上。
一時間,樹林裡只剩下啪啪作響的耳光聲和小夥們強忍痛苦的悶哼。
直到三人的臉腫得老高,嘴角滲出絲絲猩紅,扇巴掌的動作也因脫力變得綿軟無力,楊寶珍才開口:
“停。”
三人立刻停手,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臉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響。
他們不敢抬頭,恐懼壓彎了背脊,只能聳著肩膀站作一排。
“要是讓我再看到你們動學校的人,可不止是扇巴掌那麼簡單了。”
她一字一頓:
“聽清楚了嗎。”
“聽、聽清楚了!”
道上的事,從來道上解決,這是道上的規矩。
萬萬沒想到。
楊寶珍陪伴劉鳳霞把受到欺負的經過告到了學校。
雖說管理鬆散的學校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證據確鑿也必須給受害者一個交代。
跟在紋身小夥身後為非作歹的兩個在校學生自然收到了來自於校方的處分通知。
“老師哎,我家耀祖不懂事,還是個傻娃崽來的。估計就是跟女同學玩呢,下手重了點,鬧出了點誤會哦。”
辦公室裡,村漢對老師點頭哈腰。
討好的笑臉在面向自己身旁的兒子是瞬間假作兇狠:
“快!快給同學道歉!”
“對、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怯懦的小夥連忙對劉鳳霞鞠躬道歉。
“老師!”
另一個腫著半張臉的小夥無家人到場,心一橫擺出一副破罐子破摔同歸於盡的姿態:
“楊寶珍她自己就欺負同學!她抓著那個叫秦免的可勁兒折磨!要罰,應該連她一起罰!”
中年老師推了推眼鏡,將目光移到了劉鳳霞身旁的楊寶珍臉上,語氣淡淡:
“有這回事兒?”
腦海裡嗡一聲響,空氣寧靜在這一刻。
楊寶珍垂下了眸,睫毛微顫。
刻意閃躲的視線無處可置,最終落在了自己的腳尖。
脫膠的運動鞋被貼上後用粗線縫合,留下了一排整齊的縫合線。
她不禁咬著唇,眉心越擰越緊。
的確。
她也是施暴者,用更為兇殘的方式折磨著秦免。
要說處罰,她理應同罪同刑。
她沒有資格站在正義者的角度去批判他人。
即便做出再多的彌補,也都無法撫平曾經在他身上留下的傷痕。
“我……”
楊寶珍的聲音剛出口,老師便說道:
“去把秦免叫過來。”
不一會兒。
身著校服的少年從門外走進。
他高大的身形在陷入人群中時超越了在場所有人,顯得極為矚目。
只是他的鴨舌帽壓得很低,讓投來目光的人都難以看清他的眉眼。
急促的腳步聲漸漸變緩。
他自然而然止步在了她身後,衣袖相貼。
“秦免。”
老師問:
“楊寶珍有沒有欺負你?”
他與她站得很近。
可她始終不敢側首去望向他。
她似是在等待暴風雨的降臨。
只能緊緊閉上雙眼。
心跳震響在耳畔。
她已能坦然接受這一刻的到來。“沒有。”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