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燒燬書包】
將裙子整理好,楊寶珍坐在了她的專座木椅上。
她一邊撫順著凌亂的及腰黃髮,一邊掏出了一支菸,銜在唇間。
火機打響那一聲,她望著那顫動的火苗,雙眼微狹。
抬手間,移動的火焰慢慢遮住了眼前少年的半張臉。
半張完好無瑕的臉。
少年垂著頭,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正在係扣腰間的綁帶。
濃長的睫毛撲落著,因眨眼而微微顫動。
高挺鼻樑劃分出了濃重的陰影面。
輪廓精緻的臉多一分便顯得寬大,少一分便顯得瘦窄。就這麼不多不少,削得銳利又流暢。
“要不下次不戴了。”
少年抬起頭,那雙因麻木而失去光澤的雙眼望著她。
顯然沒聽懂她的意思。
楊寶珍微微一笑:
“你的孩子,應該很漂亮吧?”
空洞的眼睛大張。
瞬間斥滿驚濤駭浪:
“你瘋了……”
“急了?”
少女捧腹大笑,笑得肩膀抽動不停。
在火機熄滅的那一刻,在少年那被燒傷的半張臉顯現在眼前的那一刻。
她的笑意倏然而止。
“再漂亮又有甚麼用?攤上你這麼個畸形老爸,多丟人啊。這輩子就只能被人指著脊樑骨笑話。”
火機再度打響,點燃了少女唇間的煙。
煙霧繞散升空時,她斜眼望著他:
“說不定還是個短命鬼,和你父母一樣被你這個災星給剋死呢。”
從來麻木的瞳仁裡閃動過一絲微波。
卻被他的側首掩蓋而過。
秦免彎腰拾起地上的書包,逃離一般的就想往門外走。
“我允許你走了嗎。”
她厲聲牽住了他的腳步。
“你還想怎麼樣。”
他淡漠問。
秦免沒有想到楊寶珍會突然踹向他的膝彎。
他一個不穩跪倒在地,書包從半邊肩膀滑落下來。
她掐扣起他的下巴,迫使他高高仰起頭。
她盯著他那雙無波無痕的眼睛,很不得趣。
“哭。”
她命令:
“哭給我看,我想看你哭。”
她瘋了似的想在他眸中尋到剛剛一閃而過的波紋。
可渙散的目光都不願聚焦於她的臉,冷漠無光,連生機都不剩了。
她想看他有別樣的反應。
驚與怒她看膩了,也厭煩了。
她想看他哭。
他的恐懼,他的悲痛。
他最軟弱的一面。
她將他的書撒了一地,點燃了他的書包。
他望著地上那團愈演愈烈的火,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哭啊。”
她再次掐起他的下巴:
“你他媽給我哭!”
“啪——”
一個耳光扇在他臉上。
一個接一個狠重的耳光扇紅了他的臉。
即便如此,少年依舊沒有看她。
斜轉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即將燒燬的書包。
搖曳的火焰刻在了他的瞳孔裡。
越燒越旺。
“同學,你的書包是哪裡買的?”
低頭走路的男同學聽到這個聲音驚了驚。
他抬起慌張的臉,踉蹌退了幾步。
在看清眼前人的模樣時,他目生驚奇地盯著那人的一頭黑髮。
又生怕自己的目光過於冒犯招來橫禍,趕緊又低下了頭。
在迅速脫下自己的書包後,他抖著手捧在身前:
“寶……寶姐、書包……書包孝敬您的!”
楊寶珍擰著眉心撓了撓頭。
一聲無奈的嘆息後,刻意放輕了語調:
“你別誤會!我不要你的書包。麻煩你告訴我哪裡買的,我想去買一個。”
小村鎮裡沒甚麼品牌概念。
隨處可見印著大品牌商標的日用品。
倒勾的而寸克,獅子圖案的飆馬,可謂是隨處可見。
楊寶珍很滿意自己給秦免買的新書包。
沒品牌標,設計簡約,背起來還舒服。
就在她高高興興抱著新書包來到秦免班裡時,卻發現他不在。
無奈,她只能將書包放在了他課桌旁。
秦免座椅上是他的書包。
那個被燒爛了大半的書包。
燒缺的邊沿是洗不掉的黑褐色,殘破部分拼上了別樣款式的補巴,強行拼合在一起,只為讓裝在裡面的文具不會漏出來。
書包燒得破爛不堪,好在縫補的走線整整齊齊。
看著那細緻的走線,楊寶珍輕輕笑了笑。
樂樂玩具櫃裡的芭比娃娃,大半的娃娃衣都出自於秦免之手。
起初只是基本的連衣裙,在秦免的苦心鑽研下逐漸變成了層層疊疊的公主裙。只要是樂樂想給娃娃穿上的款式,秦免都能完美復刻。到後來秦免甚至買來了縫紉機,尋思著直接給樂樂做衣服。
“你怎麼會這些縫縫補補的手藝?”
那時,她捏著他做的娃娃衣,笑問道。
“外婆眼睛越來越看不清東西后,我就慢慢學。破了衣褲我能自己補,壞了的書……”他的話頓了頓,繼續道:“壞了的日用品補好了還能用,就不必買新的了。”
那時,她抱著他撒嬌道:
“好老公,我想要蕾絲頭花!你幫我做嘛,我要你親手做的。”
他回擁著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好。”
甜蜜的回憶在此刻顯得有些酸澀。
楊寶珍鼻息長長一嘆,在最後看了眼課桌旁的新書包後,便轉身離開了秦免的教室。
還以為秦免會背起她為他買的新書包回家。
沒想到放學時,少年的身後還是那隻被燒燬的舊書包!
楊寶珍大步來到人散了大半的教室,只見那嶄新的書包原封不動還躺在秦免課桌旁。
想來他是不會接受她的東西,她只能一把拿起新書包,奔跑著追趕他的身影。
突然阻在身前的少女攔住了他的邁步。
秦免退了半步,拉開了二人的距離。
“書包是我給你買的!裡面沒刀片沒圖釘也沒有放任何奇怪的東西。”
少女氣喘吁吁,拉開書包拉鍊,手伸進去直往裡掏:
“你的筆都被我弄斷了,寫字都斷墨。我給你買了新筆新本子。”
說著,她掏出了一個透明筆袋,裡頭裝著滿滿一袋筆:
“還有書。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幫你弄一套新的!”
她嚥著唾沫平緩著自己的呼吸,跑亂的黑色碎髮粘在她微微溼潤的側臉。
那雙大大的眼睛望著他,目光很是陌生。
沒有輕蔑,沒有陰邪,像擠進了滿滿的光輝,閃閃發光。
甚至可以稱之為真誠。
真誠?
在這個女魔頭心裡會有這種東西嗎?
她不過是想到了別樣戲弄他的方法吧。
秦免這麼想。
“麻煩借過,我趕時間。”
他不打算接下她手裡的東西,側身便想擦身走過。
一個大力拽扯著他的臂膀,讓他不得不停下來。
外套被拉扯著脫落下半邊肩膀,又被他強行扯了回去。
沒想到少女不依不饒,直接將他的爛書包從背上扒了下來。
還以為她又將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他施展拳腳。
沒想到她竟然蹲下身,將他舊書包裡的書本整整齊齊移入了新書包裡。
裝滿書本的新書包被硬生生塞進他懷裡。
少女將燒燬的舊書包一把甩在肩膀,指著他厲聲道:
“秦免,我告訴你。我給你的東西,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求是不可能求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她從始至終都還是那個楊寶珍。
既然他不接受她的好。
她就逼他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