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人間惡(下)
雲密的老宗主常弘年紀也不小了,這個老東西身邊養著好幾個男孩子,宗主之位也不知道會傳給誰。
雲密雲家的家主雲見開一直對宗主之位虎視眈眈。他想要自己三個兒子其中之一來繼承宗主之位,使宗主位重新回到他們雲家。
我不介意幫他們一把。
不過這件事情比我想的還要難,那個老宗主常弘雖然已經老的乾癟,但這不著調的性子卻一點都不好下手。雲見開使出了渾身解數,想要把自己最拿的出手的兒子推到常弘面前,卻始終得不到常弘的認可。
值得慶幸的是,常弘手邊的那三個男孩都算不得可造之才,唯一比較靠譜的就是那個蔣開山,還是個吝嗇粗野的性子。沒有人知道宗主之位究竟要傳給誰,誰都猜不到。
而我已經做了二手準備,除了進一步勾結雲家,想辦法入侵到雲密的勢力中,我還成功與另外一個人建立了合作關係,那就是雲見開長子云遮的夫人——餘婉。
餘婉是藥王文濟世的關門弟子,據說原本與雲見開的次子云隱相戀,最終卻被長生谷強行嫁給了雲見開的長子云遮。原因很簡單,嫁給雲遮將來就是家主夫人,未來有可能成為宗後,前程無量,怎麼看都更合算。
而我看得出來,餘婉和其他的女子不同,她並不是追名逐利之人。這些年我見過的人更多,別的不說,齊霜要的就不是名利,柳君那樣性子淡的人要的就更少了。我如今更加想得明白,這世上除了名利,卻也有其他的事情值得追求。
對於餘婉來說,她心中的道便是她的追求。
我成功的說服了餘婉,因為我對她的師父文濟世太瞭解了。原本我讓文濟世幫我做了長夢安眠丹和蝕骨丹,用來除掉異己和控制那些不聽話的人,但文濟世死去之後,我再也沒法得到這兩種丹藥。現在好了,文濟世的關門弟子正好可以幫我。
我將蝕骨丹給了餘婉,身為醫仙娘子,重新復刻出這種靈藥並不算困難。她得到長夢安眠丹的配方之後,也同樣做出了這種藥。我和她建立了穩定的合作關係,我給她原藥材,她給我製成的丹藥。
餘婉太單純,為了她那濟世救人的理想,為了實現她心中的道,她並沒有考慮太多。她沒有意識到我知道了她的秘密,相當於知道了她和她夫君的把柄。一旦某日她的丈夫雲遮真的當上了雲密的宗主,掌握著雲密寶庫鑰匙的她就將成為我的下一個助力。
計劃正一步一步展開,我一面尋找東島逃出來的那個女嬰,一面不斷加強與雲家的關係,不斷在宗主之位上做些文章。
而這些年,我的妻子齊霜和柳君竟然互生情愫,這倒讓我沒有料到。不是吃醋,我只是詫異柳君竟然能夠看上我那毀了容顏的妻子齊霜。而且他們不僅僅好上了,看樣子柳君對齊霜的感情還很深。
這對我來說,倒是好事一件。我叮囑齊霜讓她更好的抓住柳君的心,我離不開柳君,必須時常看著他在我身邊,觸碰到他的肌膚,我才能夠安心。我明白,這是子母蠱的原因,即便母蠱一直在沉睡當中,子蠱對母蠱的依賴也無法避免。我們三個就這樣形成了畸形但穩定的關係,倒也沒甚麼不好。
齊霜和柳君做了不少事情,他們造橋修路,造福於民,而我的妻子齊霜卻又將那些人的屍體埋在地基之下。很有趣,他們兩個如同善惡兩端,就這樣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就這樣又過了幾年,發生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
齊霜和柳君在長生谷境內設計了兩座大壩,位於天染河的上游,這是他們設計的水利系統的一部分。雖然對於這件事我並沒有太多意見,但既然工程落成,我不妨去看上一看。
誰知這一看,就讓我吃了一驚。
當年我讓文濟世幫我做長夢安眠丹,其中需要一味藥叫做玄冥草。這味藥是長生谷的禁藥,只在藥王文濟世的藥圃內種了幾畝。為了掩人耳目,文濟世將玄冥草交給我,讓我找一個靈氣充沛的偏僻之處多種一些這種藥草給他用來製藥。我於是便選定了距離這兩座大壩不遠處的一處偏僻的田地,用半個月時間種出了足夠的藥草供他製藥。
但我沒想到,這裡卻十分適合玄冥草的生長。在藥圃內需要精心呵護才能好好生長的玄冥草在這裡卻像野草一般肆虐生長著,周圍的幾座村莊都已經將玄冥草作為了治療風寒的特效藥。這讓我感到恐懼,如果這件事情被長生谷的人知道了,一切便都完了!
我馬上做了決定,我要炸燬那兩座大壩!我必須將玄冥草的秘密埋藏起來,這樣才能保住我自己!我必須這樣做,為了自保,我別無選擇!
柳君聽到我的命令簡直難以置信,馬上便試圖阻止我。只是他吃了我餵給他的那種讓母蠱沉睡的藥,他的命令對我並不起效用。齊霜也並不贊成我的提議,她並不可惜那些人命,她只是可惜她好不容易建成的大壩。只是我下的命令,齊霜從來不會拒絕。雖然很是心疼,但她仍然答應了。
於是就在那一年,兩座水壩崩塌,一場水災席捲了長生谷、青雲、雲密和長生島的十幾座城池。據說死在這場水災裡的人足有上萬,十幾萬人流離失所。
不過這都與我無關,我並不在乎這些,唯一欣慰的是我的計劃成功了。水災過後,我派人檢查過大壩附近的村莊,發現玄冥草的蹤跡幾乎已經滅絕,我這才放心。
我就這樣又過了幾年安生日子,直到那一年,雲密的老宗主常弘終於離開了人世。出乎意料,他並沒有將宗主之位傳給我所知的任何一個人,而是一個完全沒有聽說過的小丫鬟。
那個小丫鬟據說是雲庭外庭的丫鬟。她是天城人,現在十八歲,六年前水災發生後她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就跟隨著水災災民來到了雲城。她沒有家世背景,也沒有任何親人,甚至沒人知道她因何與老宗主結識。她甚至連正經的女官都不是,只是一個灶下燒火的。
沒有人能夠想到老宗主會將宗主之位傳給她,據說她自己也沒有想到。雲見開知道這件事之後,氣的一口血噴了出來,躺在床上久久無法起身。
醫仙娘子餘婉的宗後之位算是落了空,她本人並不在意,但我卻為此咬碎了牙。我知道我在餘婉身上所下的賭注已經失效了一半,所幸她本人對我還有些用處。
但我沒有想到,那位出身卑賤的唐宗主只花了短短兩個月功夫,便識破了醫仙娘子的偽裝。
認真說起來,餘婉算是唐梨的恩人,六年前曾經救過她一命。但這位新上任的唐宗主卻絲毫不顧及這一點,哪怕手上沾了恩人的血,也要留下餘婉的性命。
這毫不退讓的性格和乾脆利落的處事手段讓我不得不刮目相看,但即便如此,我卻並沒有想到自己會輸。
在那之後,事情的發展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那個連字都不識的唐宗主是個不安分的性子,她不好好在雲密待著,先是到了青雲,後來又來到了長生谷。
她跟柳相合作,一同到了七星樓,識破了偽裝,找到了那隱藏的第八座樓北辰,逼死了我的齊霜。然後她又到了石城,不知道與柳君達成了甚麼交易,柳君竟然選擇自盡,就是為了讓他腹中的母蠱死去,從而拖我一同下地獄。
失去了他們兩個,也失去了我腹中的子蠱,我活不了多久。唯一能夠救我的只有東島寶庫內的長生藥,我必須抓緊時間,儘快找到那個女孩並殺了她,這樣才能開啟東島寶庫的大門,這樣才能救我自己。
在長生谷,我和唐梨面對面進行了一番交涉。她比我想的還要特別、還要聰慧、還要堅定,只是她還沒有抓住事情的本質,我還有機會。
或者說,我本以為我還有機會。
唐梨來到東島的時候,我已經猜出了欺騙我們十幾年的那個真相。我們一直在找的那個女孩並不存在,當初柏桂生下的其實是一個男孩。那個男孩一直被養在雲密的常宗主身邊,就是那個長得最漂亮的常歡。
可憐我和柏槐一直找了那女孩這麼多年,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卻沒有想到那個我們要找的人其實就在我們面前。
我們不知道欺騙了多少人,最終卻也被人欺騙了。
我和柏槐,在最後的大決戰中都對對方亮出了利刃。十幾年來,我們一直維持著微妙的平衡,但我們的盟友關係在權力面前不堪一擊。我將妹妹丞芳嫁給他,為的就是能夠掌控未來的東島。而他也防著我,從來沒有給過我任何圖謀不軌的機會。
最後他死了,我的計劃也落了空。最終得到東島島主之位的還是那個常歡,還是那個柏桂的孩子。真可笑,我輸了。
我想過我會輸,卻沒想過我會輸的如此慘烈。我最大的錯誤就是輕視了那個名叫唐梨的少女,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再次站在她面前,和她再戰一次。
但我總有種預感,即便我再次成為她的對手,我也贏不了她。
水牢裡太冷了,每一滴水都在折磨著我,每時每刻都是煎熬。我還能活多久呢?
我能等到她恨意消散的那天嗎?
或許她終有一天會忘了我,或許再也不能,而這,也不是我能夠去猜測的了。
在漆黑的牢籠中,我慘然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