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自是花中第一流(上)
“島主大人!生了!夫人生了!”
床上的女人正在生產,她地位尊貴,但屋裡卻空曠的很,只有她的丈夫柏仁、一個年老的穩婆和一個三十幾歲的年輕婦人守在她床邊。甚至按規矩來說她的丈夫都不應該在這個屋裡,然而現在他卻只能在這裡。
穩婆和乳孃都是柏仁最為信任的。穩婆五十幾歲,出宮前曾做過宮中的女官,被柏仁一手提拔。乳孃是個剛剛被丈夫趕出家門的可憐女人,如今孑然一身,別無牽掛。她們都受過柏仁的大恩,對他忠心耿耿。
穩婆將新生兒包在柔軟的布料裡裹起來,遞到父親面前。
柏仁顫抖著接過這個孩子,開啟了裹著她的布。
是個女孩。
剛才穩婆沒有出聲說出嬰孩的性別,柏仁就已經有了準備。一個女孩,又是一個女孩!第九個,他人生當中的第九個孩子,卻是唯一一個還活著的。
柏仁細細的看向面前的嬰孩。
之前的那八個女兒,他甚至都沒有來得及抱上一抱,只是聽說了是個女孩,就有人把孩子抱走,直接拿去溺死。如今他抱在懷裡的卻是個活生生的嬰兒,仰著頭髮出微弱的啼哭聲,小小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看起來那麼可憐。
新生的嬰兒看上去並不是多麼好看,但柏仁卻覺得怎麼看也看不夠。他靜靜的看著面前的孩子,一動不動,就這樣怔了許久。
“島主大人!”穩婆卻突然慌張的湊過來說,“不好了!夫人她……”
柏仁忙站起身問道:“夫人她怎麼了?”
“突然出了好多血,恐怕……”
穩婆紅了眼圈,再也不敢說下去,可柏仁卻知道她的意思。他的夫人已經年近五十,這個年紀要懷孕本就不可思議,如今她好不容易生下了孩子,自己卻……
柏仁坐到床邊,他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就這樣抱著嬰孩握住了夫人的手。
女人虛弱的倒在產床上,眼角掛著淚珠,看到丈夫,她一下子哭出了聲,顫抖著說:“島主……我求你了,就當我求你了!留她一條生路……”
孩子虛弱的哭了起來,柏仁顫抖著,低頭看向自己懷中的嬰兒。
他已經一百八十多歲了,在此之前,他從未想到自己還能擁有一個孩子!如今活生生的孩子就在他的懷裡,他面前的妻子奄奄一息,馬上就將離開人世。他本以為能夠伴隨自己餘生的最後一位夫人也要離他而去了。
“好,我答應你,我會不惜一切代價,讓她好好活下去。”
那一年的柏仁,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
他要讓自己懷裡的女孩活下來。
夫人懷孕的事情已經被很多人知道了,隱瞞不得,但柏仁之前便猶豫著提前做好了準備。他準備了一個新生女嬰的屍體,防備著如果這一胎又是一個女孩,便提早來做替換。
事情做的密不透風,他有自信能夠騙過所有人。
心尖尖上的小女嬰被兩個女人照顧著,生活在一處隱秘的密道里。這秘道是柏仁特地建造的,參與建造的是他手旁最為信任的的幾個暗衛,名義上的理由是為了私藏一處秘寶,事情做的極為隱秘。
他的小女孩兒就在那裡慢慢的長大。
“爹爹,爹爹,地面上是甚麼樣子呀?”
女孩坐在父親的腿上,摟著他的脖子,睜著大眼睛仰頭問道。
“有星星,有月亮,有花,有草,還有樹。”柏仁低頭看向懷中的女孩,心生不忍,低聲勸慰道,“等以後你總會看見的。”
“那星星、月亮都是甚麼形狀啊?”女孩睜大眼睛,對外面的世界滿是嚮往。
“乖,你以後總會看見的。”
柏仁只能如此說,他不能向女孩解釋為甚麼她不能夠出去,為甚麼她只能活在這麼狹小的、陰暗的、不見天日的地下密室裡。雖然他可以給她想要的一切,卻不能給她想要的陽光、天空和微風。
他不能形容甚麼是柔軟潔白的白雲,無法向她形容甚麼是清冽悠然的月光。
這個世界,對於幼小的女孩來說,始終只有這麼大。孩子就這樣一天又一天慢慢的長大了,她總不能永遠待在這裡。
而且隨著女孩逐漸變大,這小小的空間已經不足以讓她生活了。
柏仁必須重新找一處地方,足夠讓他的寶貝女兒居住在那兒,距離要夠近,地方要足夠隱蔽,而且要能夠瞞過所有人。
柏仁很快就找到了地方,就是教坊司後面的那座山。那座山高而幽靜,人煙稀少,要爬上去有些困難,位置極為隱蔽。那裡氣候也不錯,有很多花草樹木,非常適合她。
隨便找了個藉口,柏仁便將那處圍了起來。他隱秘的在山中造了一座小院,精心的打造了屬於他女兒柏桂的一方天地。並在地下造了密道,小院下埋下了十二級的靈器,用來保護他心愛的女兒。
女孩終於第一次看到了太陽,看到了月亮,看到了白雲,看到了藍天,看到了花草,看到了森林!她終於看到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在那裡,柏桂又長到了十幾歲,她逐漸的再次感到不滿足。
“爹爹,除了我們幾個,這世上還有其他的人嗎?”柏桂好奇的問道,“為甚麼我不讓我見到其他人呢?難道這個世界就只有我們幾個人嗎?”
“你還小,等將來你會見到其他人的,不過不是現在。”柏仁只得慢慢的安慰她。
他看了看女兒青春明媚的臉龐,不由得感到一陣心痛。他現在終於有了做父親的感覺,只要能讓面前的女孩面露笑容,他甚麼都願意做。
“可是要等到甚麼時候呢?我已經十七歲了。”柏桂嘆口氣問道,“外面的人都長甚麼樣子呀?我真的很想知道。”
“乖。”柏仁只得再次安慰,“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總有一天是甚麼時候呢?”柏桂又想接著追問,可她想了想,父親一直說的都是有一天有一天,反正問了也是同樣的回答。
外面的人是甚麼樣子的呢?柏桂心想,她真的好想知道呀!
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她很快就會見到除他們之外的第一個人。
教坊司的後山又高又陡,爬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白天爬起來都很困難,更何況是晚上。
然而少年只能晚上逃出來,他也只有這一個機會。他就這樣上了山,慌不擇路的在林子裡面爬著,瘦削的身體喘著氣,顯得那麼的狼狽。
山上甚麼都沒有,今夜只有月光,也只有月光最公平,肯撫慰他這樣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月光就這樣照下來,冷冷清清的,說不上溫柔,卻很讓人安心。
山上有石頭、有土堆、有樹、有草,但卻找不到一朵花,好像已經過了花開的季節。鬱鬱蔥蔥的林木深得彷彿能把一個人給吞下去,讓人不知道去往何處。
但這是長樂唯一的出路了。
他就這樣摸黑往山上爬,一邊爬一邊對自己說著鼓勁兒的話,一邊心驚膽戰的看向身後。幸好幸好,似乎還沒有人發現他已經逃了。午夜的教坊司一片黑暗,並沒有亮起燈,也並沒有人開始追他。
如果就這樣捱到天亮,到那個時候就沒有人再敢違令上山了。長樂這樣想著,就往樹林深處而去。
教坊司的後山是禁地,禁止所有人進入,如果被人抓到可就慘了。長樂知道的,卻又並不覺得後悔,如果他不逃,他知道自己的下場同樣也很慘。
走著走著,他卻在前方看到了隱約的燈光。
好奇怪啊,明明在這山上,在這樹林當中,卻竟然還住著一戶人家?這裡不是禁地嗎?
如果是別人,可能會感到害怕,或許會一瞬間想起各種山精野怪的傳說,或者乾脆打退堂鼓也說不定。但長樂傻乎乎的,他本就不大的腦子裡沒裝甚麼靠譜的東西,他只是感到好奇。
他就這樣輕手輕腳湊到前面去看,發現當真是個小院。小院不大,卻十分乾淨整潔,看著確實住了人。
他正在疑惑,屋裡的那盞燈卻滅了。他想了想,覺得並不該進入人家的地盤,然而冷風一吹,他又凍得打了個寒顫。
“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吧……”他這樣低聲說著,看了看那個屋子,仔細的觀察了一下,便朝著倉庫的那個房間而去。
他不是想去倉庫,他以為那個是廚房,他好久沒吃東西了,想找點剩飯填填肚子。
倉庫裡堆了不少東西,他一推門,門便自己開了。沒有吃的,長樂又累又餓又困,眼前一黑便跌坐在房間角落裡,沒一會就睡熟了。
他可憐兮兮的睡在那裡,一睡便不知睡了多長時間。睡醒的時候,天似乎已經亮了。
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長樂便吃了一驚。
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正蹲在他身旁,一臉好奇的看著他。女孩的雙眼發亮,似乎在看著甚麼從未見過的新奇玩意兒。
“你好,對不起……”長樂連忙解釋道,“我可甚麼都沒偷。”
“你就是外面的人嗎?”女孩子睜大眼睛看著他問道。
外面的人?長樂皺眉說:“算是吧!”
“我叫柏桂,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長樂。”
“外面的人都像你這麼漂亮嗎?”女孩子仔細看了看長樂,忍不住讚歎道,“你長得可真好看呀!”
這輩子有很多人曾經誇過長樂好看,但長樂卻在面前的女孩眼中看到了真摯和好奇。他不由得臉頰通紅,低頭問道:“我真的很好看嗎?”
“是啊,你長得可真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不過,我也沒見過幾個人……”柏桂反覆打量著長樂,問道,“外面的人都像你這麼好看嗎?”
“不是不是!在外面我不算是最好看的!”長樂認真說道,“其實長得怎麼樣真的沒那麼重要……”
“你長成這樣,在外面都不算最好看的嗎?”柏桂吃了一驚,她似乎有點兒失望,低頭說道,“那我這樣的在外面是不是算是很醜?”
“誰說的?像你這樣的姑娘,在外面那裡算是大美人呢!”長樂看了看柏桂,總覺得這姑娘跟自己見過的那些女孩子都不一樣,於是真心實意的說,“你算是我碰見最特別的一個姑娘了!”
“真的嗎?”
柏桂眼眸一下子亮了,甜甜的笑了起來。長樂見她笑了,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們就這樣對望著,不由得都有些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