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江水(下)
雲七用乾布將楚文琳的頭髮擦淨,細細的一點點梳開糾纏的髮絲,滿意的對著鏡子照了照說:“真不錯。”
“你這傢伙以前有替女人梳過頭嗎?”常歡在一旁問道。
“沒有,這是第一次。”
“那你怎麼這麼熟練?”
“說甚麼胡話呢?還不是平時給你梳頭練出來的?”
雲七和常歡在一旁打鬧著,楚文琳看著他們,不由得笑了起來。
“你笑了?你笑的時候真好看!”雲七說罷,又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解釋道,“我說的是實話,你笑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謝謝!”楚文琳真心實意的感到感激。
“那個,女人的髮髻我不會挽啊。”雲七翻了翻自己的梳妝盒,扒拉了半天也沒找到甚麼能用的東西,於是只能尷尬地把梳子塞到楚文琳手裡說,“這把梳子送給你了,你的頭髮真漂亮。”
“你今天是怎麼了?”常歡在一旁調侃道,“嘴變得這麼甜。”
雲七隻是呆站著傻笑,漲紅了一張臉。
十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教坊司來人要把楚文琳接走。
“去了那邊,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經常去看你的,不會讓別人欺負你。”
“你要是覺得心裡不好受可以哭兩聲,我不會說甚麼的?”
“去了那裡,能不能別忘了我?”
雲七絮絮叨叨的說著,又是難過,又是捨不得。他紅著臉看著楚文琳,不由得有些傷心。
“還沒好嗎?”
屋外的人催著,雲七開啟窗子,沒好氣的喊了一句:“催甚麼催?著甚麼急呀?再等會不行嗎?”
“謝謝你。”
楚文琳看著他,她的唇上染著一抹胭脂,是雲七剛剛幫她塗上的,顯得氣色更好些。
他的手在發抖,塗得有點點歪,看上去不甚雅觀。但楚文琳卻覺察到了他心裡的不捨,也看到了他眼底的那絲心疼。
“這麼客氣幹嘛?怪不好意思的。”
雲七撓了撓頭,臉頰通紅,他別過臉去說:“不算甚麼事兒,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背上的傷差不多好了,只是到現在動起來仍然有些疼,不知道會不會留下疤痕。
楚文琳這樣想著,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一輩子都要欠著面前這個人了。
分離是註定的,只看是甚麼時候。昨日分離和今日分離有甚麼不同,或許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知曉。
楚文琳還是上了教訪司派來接人的轎子,轎子被抬出小院的時候,她忍不住撩開簾子看了一眼,正看見雲七戀戀不捨的站在那裡看著她。
“我會去看你的!”雲七揮動著手上的帕子,看上去像一個送別夫君的娘子。
楚文琳低下頭,摸了摸手上那把梳子。
那上面刻著雲七的名字。
那天,雲七在院子裡站了多久呢?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絳花樓的日子比想象中容易,也比想象中更難。活下去容易,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就很難。
成為絳花樓花魁的那天,楚文琳在自己的屋子裡擺了一座屏風。
那個屏風還是空白的,楚文琳打算親手將它填滿。
“芙蓉啊,你這是打算畫甚麼呀?”
第一個問出這問題的是雲七。
問出這話的時候,他正紅著臉坐在榻上,好奇的打量著整座屏風。
“我打算畫一條天染河。”楚文琳看著空白的屏風說道。
“天染河?”也許是想起了那場水災,雲七沒再繼續說下去。
從那天開始,幫楚文琳磨墨就成了雲七每次來絳花樓必做的事。
每次就畫那麼一兩筆,河水的波濤、岸邊的荒草以及兩岸的風景慢慢的都躍然紙上。屏風上的那條河,漸漸的越畫越完整了。
那一江水彷彿在楚文琳的屋內流淌著,正如她的花名水芙蓉——在水中所盛開的花朵。她屋裡正該有這一江水,她心裡也有著一江水。
每次雲七給他磨墨時總是很活潑,一邊磨一邊絮絮叨叨的說著甚麼。楚文琳經常只是淡淡的聽著,偶爾插上幾句嘴,嘴角帶著笑容。
“芙蓉芙蓉,等將來咱倆成了親,把這屏風也搬到咱倆的新房裡吧!”雲七美美的幻想著未來。
楚文琳沒有回答。
她和雲七之間——也正隔著這一江水。
那浩浩蕩蕩的天染河,洗去了楚文琳曾經擁有的一切,洗掉了她全部的尊嚴。如今它仍然在那裡,橫在楚文琳和雲七之間,隱隱約約,卻真切的存在著。那流淌的水波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們從兩個世界隔開。
父仇未報,真相未明,在楚文琳的心裡,那場洪水彷彿一直就沒有退去。
“我的芙蓉啊!我對你一見鍾情,再見傾心,這輩子非卿不娶,你是不是非我不嫁呢?”
“親親小芙蓉寶貝,等你將來脫籍了,咱們就成親。”
“芙蓉芙蓉,今天的你有沒有比昨天更喜歡我一點呢?”
他總是這麼吵,這麼聒噪,絮絮叨叨的說著,翻來覆去的說著那些無聊的情話,說得次數太多,他身邊的人幾乎都要背下來。楚文琳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但她愛聽。
雲七把自己所有的閒錢都扔進了絳花樓,只為了和楚文琳多見幾面。口袋空空的時候,他就在絳花樓下面溜達,看到楚文琳就傻乎乎的笑。
他經常在街上買點便宜的小玩意兒送到楚文琳面前,那些東西樓裡最沒生意的姑娘也瞧不上。但那些地攤貨最後還是會堆在楚文琳的桌上,一樣一樣看過,最後放到落灰了才會扔掉。
時間就這樣流逝著,一年一年過去,轉眼間已經過了六七年。雲七從那個口袋空空的浪蕩公子到雲家的家主,如今早就不是那個進了絳花樓就會臉紅的少年,也會得意洋洋的拍著胸脯說要給楚文琳撐腰了。
楚文琳卻關上了門,她知道,自己和雲七徹底不可能了。
她並非自卑,這些年她雖然淪落此處,但從未妄自菲薄。她也從未質疑過雲七的心意,無論雲七是當初那個浪蕩公子還是如今的雲家家主,對楚文琳來說都沒有甚麼區別。
可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終於找到了故事中最為重要的那一條線索,彷彿隱約察覺到了所有真相中最為神秘的一環。她的處境將日漸變得兇險,但她從來不曾畏懼過。
唐宗主允許楚文琳脫籍從良的那段時間,也差不多到了楚文琳摸到真相線索的最關鍵時刻。她細細的想了想,也是時候將她所知道的一切告訴唐梨了。
她站在屋裡,看著屏風上那一江水,怔怔地凝望了許久。
這些年,她從未將情愛縈繞心頭。她這樣堅持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找到水災的真相。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艱難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橫在她與雲七之間的那一江水,不知是否真的有徹底退卻的那天。她也曾捫心自問過,她是否也可以敞開自己的心,接受自己想要的那份愛呢?
可惜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唐宗主派來保護她的兩個暗衛已經提前透露過身份,楚文琳心中應該是很安心的,但留在絳花樓的最後一晚,她卻莫名感到不安起來。
夜色正濃,月光透過窗戶淡淡的灑在屏風上,那條河彷彿活了起來,水波盈盈,從她的心裡徑直流淌出去,彷彿就這樣將過去和未來連線。所有能說的、不能說的情感,就這樣一起埋藏在水波當中。
“我攔住她,你們快逃!”
天青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胸口便被一箭射中,他哼都沒哼一聲,愣是硬生生將箭頭露在外面的部分空手摺斷,拔出橫刀擋在了樓梯入口。
“快!我們走!”
碧月揮手擋下了兩支箭,推著楚文琳往樓上爬去,上面就是她的房間。
樓梯狹窄,對方是個弓箭手,若是能將對方引到這裡,他們還有反殺的機會。楚文琳很清楚自己絕對不能成為他們的人質和累贅,所以便頭也不回的往上爬,回到自己的房間,將門關上。
聽著外面打鬥的聲音,她心中忐忑不安。但隨著外面的聲響漸漸消失,她逐漸意識到,或許今天就是她年輕的生命徹底終結的時刻。
她匆忙將那張至關重要的圖藏起,從梳妝檯下隨手抽了一張白紙,在燭光下點燃。在殺手衝進門的那一刻,那張紙正好燒成了一灘粉末。
對方是名女殺手,身量修長,沾了一身的血。看到楚文琳在做甚麼的時候,她馬上伸手想要阻攔。楚文琳當機立斷,馬上把燭火吹滅,屋裡頓時一片黑暗。
那一刻,楚文琳甚至有點後悔。她已經提前將屋裡所有的東西都處理乾淨,以至於此時此刻竟然不知道用甚麼來反擊。
不過,那也不重要,楚文琳知道,自己根本贏不了她。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楚文琳將那本書藏進自己的懷裡,伸手護在胸前,另一隻手下意識抓緊了雲七送給她的那把梳子。
那把梳子是雲七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是他用過的——曾經屬於他的梳子。或許他自己都已經不記得了。
那上面有他的名字。
在恍惚之中,楚文琳又看向了面前那座屏風,月光灑了下來。那一江水宛若有了生命,在月光下緩緩流動著。
對不起,雲七。
也許她終將離開這個世界,能夠在此時此刻離開,能夠擁有那些回憶,對她來說已經是一種命運的恩賜。
“我的——阿七啊!”
她喃喃在心裡默唸著……
“願我的雲七此生幸福,願他能把我忘了。”
“曾經深愛過你的我和今生愛過我的你,能夠再來世相遇吧……”
“但願我還沒有做到的事情,有人能夠替我做完。”
“我相信啊!深藏在河水中的那份真相,很快就會浮出水面。”
“如果是這樣,那在追尋中死去的我——也算是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