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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番外:一江水(上)

2026-04-29 作者:阿明明

番外:一江水(上)

囚車在平原上緩慢行駛著,一步步一步步,就這樣不斷的前行,雖然很緩慢,但卻一刻都沒有停止。

在前不久的水災裡,這條路曾經被大水侵襲過。被洪水浸漬過的土地荒蕪的像老人手背失了水的肌膚,乾裂侵蝕得彷彿要滲出血來。

楚文琳躺在囚車裡,抬眼看著頭頂的天空。

烈日炎炎,太陽彷彿一下子變得陌生起來,殘忍的將陽光灑在可憐的女囚身上。蒸騰的溫度讓每次呼吸都變得困難,每走一步都感到痛苦。

但楚文琳竟絲毫不覺得炎熱,甚至覺得冷。

她已經病了好幾日了,發著高燒,身體虛弱,動彈不得,抬抬手都覺得艱難。她已經整整一日沒有進食,沒有人在意她吃不吃飯、喝不喝水,甚至沒人在意她是不是還活著。

呼吸原來是如此痛苦的事情。

楚文琳看著遠方,看著頭頂的白雲和那湛藍的天空,今天的天氣為甚麼會這樣好呢?

失去父親和母親,失去了家,與最親愛的妹妹分離,就這樣孤單的流落在原野。身為囚犯,在流放的路上,不知道哪裡才是自己的終點。

“這丫頭死了不成?”

雲掩走過來,他用馬鞭碰了碰楚文琳,楚文琳轉過頭看著他。

“還活著,估計活不了多久。”雲掩看著楚文琳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口麻煩的牲口。

“無妨無妨,”雲伍說,“就算死了,把屍體運過去,一樣能交差。”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由得看向了一旁。楚文琳轉頭看著那個方向,一旁的囚車裡載著兩具雜草掩蓋的屍體,隱隱地發出了臭味。

其中一具屍體是她母親的,她的孃親做了一輩子的高門貴女,受不了流放之苦,在流放之初就死去了。另外一具屍體則是沈翼買來的浮屍,完全看不出面容,用來代替楚文琅的。

她真的能活到到達流放地的那一天嗎?或許過不了幾天她也會在那裡,慢慢腐爛,歸於泥土。楚文琳怔怔地想著,或許這樣也不錯。

平原上,一匹飛馬疾馳而過。

馬上的人身穿白衣,頭上戴著斗笠,配著銀紅色的面紗,一頭長髮飄揚在腦後,繫著青藍色的髮帶,斗笠上還插了一朵紅花。

“這是甚麼打扮?”雲掩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嘲笑說,“像個娘們似的。”

若不是聽雲掩如此說,楚文琳幾乎要以為那是個姑娘。但仔細看來,才發現那其實是個少年。

那匹馬載著那個少年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而來,雲掩做了個手勢,車隊便暫時停下,等著那個人。

少年騎馬到了車隊旁,下了馬便走到雲掩面前。他掀開斗笠,露出並不算多麼俊美卻樸實討喜的一張臉。

他顯然很愛打扮,腰上配著玉佩,手上戴著珠串;還沒到加冠的年齡,頭上扎著精緻的髮帶,唇上居然還塗著胭脂。

但他整個人卻並沒有那麼女氣,反而有種青春昂揚的感覺,讓人看著不由的心生歡喜。

看到雲掩,他的嘴角微不可查的撇了撇,走上前行禮道:“六公子,家主讓我來送一封信。”

說著,他便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低下頭,雙手呈上。

“我爹讓你過來跑腿?”雲掩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說,“阿七,你倒也算長本事了,能用得上你總比閒著要好。”

“六公子說哪裡話來?”雲七笑了笑說道,“能為家主分憂,自然算我的福分。”

“是嗎?我還以為你仗著宗主寵你就目中無人吶!”說著雲掩便走上前,上下打量了雲七一番,語氣酸酸的說,“雲密寶庫裡的靈器都能拿來送人,還說不寵你?”

雲七聽了這話,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腰間剛拿到手不久的長鞭,笑著說道:“這算甚麼?雲家有更好的。”

“這話說的倒對。”雲掩說道,“信送完,你就回去吧。”

聽了這話,雲七鬆了口氣,便說道:“那我就告辭了。”

說著他便打算上馬離開,誰知這個時候卻冷不丁瞥見了一旁囚車裡的楚文琳。

他一下子頓住了,鬆了韁繩,走到楚文琳的囚車前。

“這是誰家的姑娘啊?犯得著這種陣勢?”

雲七看著楚文琳,看起來有些疑惑,他瞅了瞅整支流放隊伍,只有她一個姑娘單獨在囚車裡。

“楚世道的長女,楚家雙生女裡面大一點的那個。”雲掩走過來,饒有興致的瞧著雲七說道,“怎麼,你喜歡她?”

“啊,怎麼突然說起這個?”雲七連忙說,“我只是隨便問問。”

“他家的女兒是雲密有名的貴女,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雲掩說到此處,語氣中帶著嘲諷,慢悠悠說道,“聽說楚世道留著這個長女不議婚,就是為了等將來新宗主繼任送進雲霄宮去,可惜現在沒用了。”

“我想起來了!”雲七一拍大腿,“楚家的那對姐妹花確實很有名,我原先還說有空去親眼見見,沒想到竟在這裡遇上。”

聽了這話,雲掩笑了,與身旁同樣笑容猥瑣的雲伍對視了一眼。

“老七。”雲伍走過來,攬著雲七的肩膀說,“你若當真喜歡他,不如我把這個囚車開啟,隨便你怎麼使,弄死了也無妨。”

“我倒也沒有這麼飢渴。”雲七一下子漲紅了臉。

見雲七變了臉色,他們兩個又笑了起來。

囚車裡的姑娘身上髒兮兮的,臉上沾著塵土,完全看不出模樣,只有一雙眼睛還清亮。她神色茫然,勉強抬起頭來看著這些拿她調侃取笑的男人,竟做不出任何反應。

“我這可是在幫你,你長這麼大,碰過女人嗎?”雲掩走過來,瞧著雲七說,“別看她現在這樣,剛送過來時也是個美人兒!怎麼樣?你動不動心?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雲伍笑著,索性當真把囚車開啟,拉著雲七說:“你就在這兒演這活春宮,我們只當看不見。回去你也好說你碰著女人了,怎麼樣?”

雲七被他們拽的一個趔趄,臉更是漲得通紅。

他倆笑得猖狂,周圍的人都跟著笑了起來,看著這十幾歲的少年慌亂中帶著憤怒,卻又憋屈得完全不敢反抗,任由人把他當個笑話。

“你們只管拿我取笑,何必扯到人家姑娘身上?”

楚文琳微微抬起眼來,看著他。

他們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對視,雲七一雙羞怯惱怒的眸子對上她那雙茫然帶著恨意的眼睛,不由得怔了一怔。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她髒兮兮的額頭,驚訝道:“她發燒了,病得很厲害,你們不給她喝水嗎?”

“你倒憐香惜玉起來。”雲掩努努嘴,“水在那兒,你要發善心,自個去拿。”

雲掩說到此處,衝著雲伍給了個眼神。雲伍會意,把水桶踢到車輪之下。

沒想到雲七完全不在意,他雙膝跪地,躬身爬到水桶旁邊,當真去舀了一瓢水,先是自己嚐了一口,才遞到楚文琳的嘴邊。

楚文琳就著那瓢喝了幾口水,用沙啞的嗓音說了一句:“謝謝。”

“她病得太厲害了。”雲七對雲掩說,“她這樣是走不到流放地的。”

“那又怎樣?有具屍體拉回去就行了。我又不保活。”雲掩有些不耐煩,“你要是看不上她,就別多管閒事。”

“這叫甚麼話呀?人生了病,那就趕緊治啊!”雲七竟然說出了這樣天真的話。

雲掩幾乎要被他氣笑,他有時候真的想不通,就雲七這樣的蠢貨,為甚麼老宗主還會偏心喜歡?

“要治你給他治?水災死在街上的人多了去,你管的來嗎?”雲掩厭惡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是為甚麼獲罪的,難道你還可憐她?”

聽了這話,雲七皺了皺眉頭,看向了面前的楚文琳。

“可是再這樣拖下去,她恐怕活不了多久。”

是啊,楚文琳自己都知道,自己恐怕活不了多久。

“除非……”

除非?

雲七轉向雲掩說道:“若我沒有記錯,像她這樣的犯官家眷,也可以入教坊司做官妓的吧?”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對我有甚麼好處?”雲掩說,“這條路當初可是她自己選的,如今又要反悔,哪有這麼容易?”

“你把她的籍冊給我,我帶他回去入籍。”雲七看著雲掩說,“做官妓總比死在這裡強。”

“你小子自說自話起來了。”雲伍在一旁說,“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兒,你說怎樣就怎樣。辦完了事兒就趕緊滾!”

話說到此處,雲掩卻順手拍了拍雲伍的肩,轉頭對雲七笑道:“倒也不是不行。”

雲七看著雲掩。

“你跪下來,先給我磕三個頭,然後趴在地上,脫了衣服挨三鞭子,我就讓你把她帶走。”

雲掩說罷,便笑了起來,雲伍也跟著捧腹大笑,就連他們身後的兵丁也都跟著笑成了一片。

“這有點過分了啊!”雲七伸手指著雲掩。

“怎麼?不肯?”雲掩瞧著他,“做不到就趕緊滾。”

雲七往後退了兩步,他看了看自己身旁的馬,轉頭又看向了楚文琳。他猶豫了一下,走到囚車旁。

“聽著。”雲七靠在楚文琳身邊說,“你現在生了重病,無論如何都堅持不到流放地的,很可能會死在路上。若你肯入教坊司做官妓,我會救你。”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若你願意的話就點點頭。”

說著他便看向楚文琳,等著她的回應。

囚車裡的女孩一動未動,她的雙眸空洞茫然,不知道在想甚麼。雲七靜靜看著她半晌,就這樣等了好長時間,只得輕輕的嘆了口氣。

他最終還是放棄了,別過頭走向自己的馬,打算離開。

“等一下……”

雲七頓住腳步。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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