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
朝奉回家去拿耳環,唐梨便打算去對面的鐵匠鋪看看。
鐵匠鋪的幾個精壯漢子正在那裡光著上半身打鐵,屋裡熱氣騰騰,叮叮噹噹的響個不停。
鐵匠鋪老闆一抬頭,第一眼就看到了蔣開山。
“這位是不是想在我們這鋪子當學徒啊?看你這身板,挺適合當鐵匠!”鐵匠鋪的老闆一見到蔣開山就雙眼發亮,上下盯著讓他打量一番,點了點頭,似乎很是滿意。
不愧是鐵匠的兒子啊!一進門就被看上!
“我不是來打鐵的。”蔣開山搖頭,“打鐵不掙錢。”
“不打鐵就算了,怎麼還罵人呢?”鐵匠鋪老闆不太滿意,轉眸又看向常歡,搖頭說,“長得太單薄,看起來不像會打鐵的。”
唐梨趕忙說:“他不打鐵。”
“女的我們不要。”
“我也不打鐵!”
“那你們來幹嘛?”鐵匠鋪老闆看著他們。
唐梨扶額。
“去年八月初七,是不是有個姑娘來過這兒?”
“姑娘?”
“怎麼?來你們這兒的姑娘很多?”唐梨耐著性子問道,“提醒你們一下,那個姑娘長得特別美。”
鐵匠鋪老闆陷入沉思。
“難道沒有一個人記得她?她叫李冬兒,是李木匠家的女兒。半年前,她從對面的當鋪出來直接就來了這裡。”
“我記得我記得!”有個鐵匠抬起了手。
“嘿嘿嘿,手上事兒別忘了!接著打!”鐵匠鋪老闆本來坐在那裡休息,見狀站了起來。
那個鐵匠趕緊接著打鐵。
“那姑娘來這裡做甚麼?”
唐梨問他。
“我記得好像是要打一把匕首,不過我們老闆沒同意。”那鐵匠邊打鐵邊說,“要不你去看賬簿,應該有記下來。”
“賬簿記錄這麼詳細?”
“這你就不懂了吧?”鐵匠鋪老闆說,“鹽鐵兩件事上面是管的最嚴的,像我們這打鐵的鋪子賬簿記得最詳細,誰在這裡打了甚麼,做甚麼用,用了多少料,收了多少錢?必須記得一清二楚。”
這樣說著,鐵匠鋪老闆拿出一本賬簿,遞給唐梨。
蔣開山把賬簿翻到半年前,找到了李冬兒的名字。
“她打磨了一把剪刀?只有這個?才花了五個錢?”
蔣開山問出這話的時候語氣中滿是疑惑,聽他如此說,唐梨神色微變,握緊了自己的衣角。
“五個錢?可她當了一百五十文。”常歡問,“弄這麼多錢幹嘛啊?”
“她想要的可不只是把剪刀,她讓我用這把剪刀的鐵加上一些料,給她做一把鋒利些的匕首,方便隨身攜帶。”鐵匠鋪老闆搖頭道,“她一個姑娘,要一把匕首。我問她父兄何在?是甚麼人?家裡可有人擔保?她都說不出,那我怎麼會同意?”
“打一把匕首還要人擔保?”唐梨眯起眼睛,“你該不會是欺負她是個姑娘吧?”
“這跟她是不是姑娘沒關係,就算是個男人,我也要問問家裡幾個人、長輩何在、要匕首何用?”鐵匠鋪老闆解釋,“匕首這種利器,上面管的可嚴了,誰持有都要嚴格上報。有錢人家若是沒個爵位,家丁護院也只能拿些木棒、火把,頂多拿點砍刀。那些豪門老爺才能拿這些刀劍呢!”
原來如此。
冬兒去當鋪當耳環,是想要打一把匕首。但鐵匠鋪不能給她打匕首,她才退而求其次,將自己帶過來的剪刀磨得鋒利。
她為甚麼要這樣做?
唐梨的眉頭越皺越緊,她只覺得鐵匠鋪裡越來越悶熱,悶得她喘不過氣。
出了鐵匠鋪,唐梨的眉頭還一直皺著。
蔣開山去當鋪取了耳環,遞給了唐梨。
唐梨接過耳環,放在手心細細觀看。
“我想不明白。合著冬兒把東西當了,錢又沒花出去。”常歡撓了撓頭說,“既然如此,那她為甚麼不把耳環給贖回來?”
“是啊,為甚麼啊?”
或許,是她覺得沒必要了……
回到住處,唐梨的心情一直很差,她悶悶坐著,垂頭喪氣。
“宗主宗主!”
能這麼叫她的,只有那個唐苞!
“宗主您這是怎麼了?心情不好?”唐苞笑嘻嘻的說,“心情不好的時候看看美男就好了,你看我,在品鑑美男這方面,我可是專家。”
又來啦!
“呵呵呵,那你這個愛好還挺特別的。”唐梨對唐苞還真有點兒無奈。
“等將來呀您要是想選夫,我可以幫您過眼。”唐苞積極性很高,搓著手說,“不管是誰家的公子,這個身條、長相、氣質,我幫您把把關,比甚麼都強!”
“我還不打算找。”
唐梨興致缺缺。
“那也不要緊,可以先挑幾個中意的放著看,你看我那十個……”
“夠了別提了!”唐梨本來就心煩,聽這個唐苞在耳朵邊嘰嘰歪歪更煩,“我還是黃花大閨女呢!”
“啊?那常歡他?”唐苞吃驚。
“他真的只是兼職兩份工,掛名領份月錢!”唐梨無奈的說,“你也知道,他跟蔣開山都已經成親了!”
對不起了常歡,雖然我知道你跟蔣開山這也算是假結婚,可是為了本宗主的清白,你就犧牲一下吧!
“說的也是,他們兩個是比較配的。”唐苞仔細分析了一下,認真點了點頭說,“那行,我就當您真的是黃花大閨女好了。”
啥玩意兒?這甚麼意思呀?唐梨這可不淡定了!
“我都說這麼清楚了,你還不相信?”唐梨有點兒生氣。
“您這麼說我當然信。”唐苞攤手說,“不過,有甚麼關係呢?沒人在乎。您現在可是宗主,怎麼能跟尋常女子一樣?”
這樣說著,唐苞笑眯眯的,倒了一杯茶,美滋滋的喝了一口。
唐梨猛地站起身來。
“咳咳咳!”
唐苞嚇了一跳,一下子嗆到了,咳嗽著趕緊站起身,小心問道:“宗主,您怎麼了?”
唐梨低頭沉思。
是啊,她現在是宗主了,自然不能跟尋常女子一樣。可尋常女子呢?在她成為宗主之前呢?
即便唐梨只是灶下燒火的一個小丫鬟,老嬤嬤們管的也是很嚴的。小丫鬟們哪怕跟外面的小廝多說兩句話,也會被教養嬤嬤罵上幾句。小丫鬟們大多數都惦記著將來清清白白的嫁到外面,脫了賤籍,好好地過日子。
這要是不清白呢?
內庭的侍女們伺候的是宗主,她們家世清白、容貌美麗,哪怕這輩子見不著宗主一面,將來放出去,嫁的也比她們這些小丫頭好。可願意娶雲庭侍女的男子自然是奔著這些去的,他們要的也自然是個囫圇貨。
唐梨以前從未想過這些,她向來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就她而言,哪怕不嫁出去,在雲庭當一輩子丫鬟,將來混個掃地的嬤嬤也是不錯的。
可後來發生的事將打亂了一切,從坐上宗主之位的那一刻起,唐梨就和尋常女子不一樣了。
以至於讓唐梨忘了,對尋常女子而言,貞操兩個字——重如泰山。
唐梨深吸一口氣,甚麼都想明白了。
“唐城主,你先退下吧。”
“啊?是……”
唐苞不知道自己說錯了甚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等唐苞走後,唐梨用力敲了敲桌子說:“飛鷹,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肯定在!”
“宗主,您找我?”
唐梨目瞪口呆的看著飛鷹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
好傢伙!真在這裡啊!這傢伙藏的是越來越隱蔽,唐梨是一點都沒發現。
“飛鷹,我有一件事情讓你去做……”
午夜時分。
冬兒坐在榻上發呆,這兩天唐梨讓她好好休息,可她總是睡不著,人都憔悴了不少。
眼淚雖然已經流不出來了,但悲傷卻依舊折磨著她。
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天,現在該怎麼辦?難道再去求求宗主?讓宗主出面幫忙?
可這事兒畢竟是她自己的事,如果涉及到雲密和青雲雙方,事情就不再那麼簡單。冬兒不傻,為了一個侍女干涉司法,這不好。
可讓她就這樣放著柒矩不管,她同樣做不到。
事情陷入兩難,冬兒並不知道怎麼該怎麼辦。還有宗主昨晚喝醉時所說的話,難道她看出她在撒謊了?
她要不要去找宗主承認自己的罪過?要不要去?
砰砰砰!
突然傳來了敲門聲,冬兒嚇了一跳。她抬起頭,理順了鬢角的碎髮,這才站起身。
是誰呢?有可能是常歡或者蔣開山,他們這兩天一直在安慰她。但現在半夜了,他們兩個男人應該不會來吧?
“冬兒開門,是我。”
是宗主!
冬兒連忙起身,開啟了門。
“宗主!”冬兒連忙行禮,卻被唐梨扶起。
唐梨看了看她,將她推到榻上坐下,隨後關上了門。
“我有些話想問你。”唐梨看著冬兒說,“現在這屋子裡只有你我兩個人,你一定要對我說實話。”
等了一陣,冬兒慢慢點了點頭。
“去年中秋前半個月,你是不是還去敲過一次登聞鼓?”
冬兒猛地一怔。
宗主知道了,她會怎麼看我……冬兒腦中一片空白,她的嘴唇上下動了動,半天卻沒有出聲。
“你來看這個。”
唐梨掏出一個包裹嚴實的布包,放在桌上慢慢展開。
裡面是一把生鏽的剪刀,帶著腐爛泥土的腥臭味道,刀刃通紅,手柄破爛,已經鏽蝕得不成樣子。
看到那把剪刀,冬兒猛地站起身,隨後頹然跪在了唐梨面前。
本已乾涸的淚水再次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