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9 章青梅遺事
“這是一方面。”
陸則臣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還有一方面——因為你是雪薇看中的人。”
雪薇看中的人……所以義父做這一切,都是因為葉阿姨?
任衡舟愣住。
那段塵封的記憶,被這一句話猛地掀開。
當年,他孤獨無依,走投無路。是葉雪薇伸出手,拉了他一把。她說要資助他完成學業,讓他好好讀書,將來出人頭地。他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可幾年後,那筆資助突然斷了。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當是她忘記了自己,或是改變了主意。
後來,陸則臣找到了他。
他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和陸則臣是同一類人,都是吃過苦的窮孩子。他感激,也慶幸。
卻沒想到——
原來那筆資助,從來沒有斷過。只是換了個人來執行。
“當年,我得知雪薇車禍身亡,留下了孤獨無依的女兒。我四處打聽,去找初兒,可她已經被她父親接走了。”
陸則臣的聲音低沉緩慢,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
“後來,我去收拾雪薇的遺物。在她的備忘錄裡,我發現她一直在暗中資助一個人。她記著每一筆打款的時間,記著你的名字,記著你學校的地址。”
他頓了頓,看向任衡舟。
“她最放不下的,除了女兒,還有你。”
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即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還惦記著他。
任衡舟的眼眶,瞬間紅了。
葉阿姨……
“所以我決定,替雪薇去完成她要做的事。資助你,看著你長大,看著你成才。”
陸則臣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哽咽:
“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告慰雪薇的在天之靈,才能讓我心裡好受一點。”
這是他唯一能為雪薇做的事了。
任衡舟低下頭。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
原來,他欠的不是義父,而是葉阿姨。一輩子都還不完的情。
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命運眷顧的那個。卻原來,所有的“眷顧”,都來自一個已經離開的人。
“所以,義父……”他的聲音發顫,“你讓我收購HL,是因為……”
義父做這些,是為了給葉阿姨報仇嗎?
“我和南廷直的過節,可不止當年我破產他不救我那一件。”
陸則臣打斷了他。方才的溫情像退潮的海水,迅速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積壓了幾十年的東西。
當年,他和南廷直因公司的事分道揚鑣。
後來他事業小有成就,本來打算去找葉雪薇表明心意。可就在那時,事業遭遇重創,急需一筆資金週轉。他毫無背景,無人脈,走投無路之際,去找了南廷直。
他以為,南廷直會看在兩人曾經共事的份上,拉他一把。
可那時的南廷直,家庭美滿,事業順利,剛添了兒子,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他不想惹麻煩,更不想蹚渾水。
他沒有幫。
哪怕只是幫他說一句話,哪怕只是借他一點週轉的資金……都沒有。
因為資金鍊斷裂,陸則臣的事業徹底崩盤。破產,欠債,跌入谷底。
也正因為此,他錯過了向葉雪薇表白的機會。等他再次站起來的時候,葉雪薇已經是耀眼的明星了。而他,不過是商界裡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兩人的差距,越來越大。他自卑,不敢靠近。
再後來,葉雪薇就出事了。
如果那時候南廷直肯幫他一把,他也許就不會錯過雪薇。也許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陸則臣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漸沉的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南廷直當年沒有幫我,導致我破產,導致我錯過雪薇——這件事,我記了幾十年。”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但是讓我對他恨之入骨的,可不是這件事。”
還有一筆賬,更重,更痛。
幾年後,陸則臣事業有成。
可無論走得多遠,他心裡始終有一處空缺——那個叫葉雪薇的女孩,從未真正離開過他的記憶。
後來聽說她息影了。坊間傳言她嫁入豪門,相夫教子,過得很好。
陸則臣信了。他想,這樣也好。只要她過得好,他能不能站在她身邊,又有甚麼關係呢?
直到那一天。
他出差途經一座小城,偶然路過一間不起眼的畫室。透過玻璃窗,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給孩子們上課——是她。
那一刻,陸則臣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
他看著她忙碌,看著她微笑,看著她一個人打理那間小小的畫室,一個人撫養女兒。沒有豪門,沒有丈夫,只有她和孩子,相依為命。
原來這些年,她並沒有傳說中那麼好。
她一個人扛著所有,一個人帶著孩子,一個人在這個小角落裡,安靜地生活。
原來她一直一個人。
再次遇見葉雪薇,陸則臣覺得這是上天給他的第二次機會。這一次,他終於有能力保護她了,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
可命運似乎總愛和他開玩笑。
就在他下定決心準備表明心意的時候,葉雪薇突然帶著女兒消失了。
他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問遍了所有認識她的人——毫無蹤跡。
她又消失了。像上次一樣,甚麼也沒留下。
後來他才查清楚,那間畫室所在的位置,被一個開發商看中了。對方要建商場,整條街都要拆遷。而那個開發商的名字,叫南廷直。
又是南廷直。
因為他,雪薇連最後的安身之所都沒有了。
因為他的開發計劃,葉雪薇失去了畫室,失去了落腳的地方,不得不帶著女兒遠走他鄉。
不久後,傳來了葉雪薇車禍離世的訊息。
陸則臣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如果他早知道……如果他早點找到她……
從此,他對南廷直的恨,刻進了骨頭裡。
第一次,是因為南廷直的袖手旁觀,讓他事業崩盤,錯過了向葉雪薇表白的機會。
第二次,是因為南廷直的開發計劃,讓葉雪薇失去安身之所,遠走他鄉,最終陰陽兩隔。
兩筆賬,他都記著。
一筆一筆,他都要討回來。
從那天起,他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讓南廷直付出代價。讓他也嚐嚐,失去一切的滋味。
帝瑾兒從陸則臣那裡出來,坐上他安排的車,準備趕回公司。
她看了一眼手錶,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席南星應該忙完了吧?她想給他發個訊息,掏出手機才發現——螢幕黑著,不知道甚麼時候沒電了。
糟糕。
他一定急瘋了。
他一直沒聯絡上自己,肯定急壞了。如果現在趕回公司,而他恰好回了家,兩人豈不是要錯過?
她示意司機靠邊停車,把自己放在最近的一個超市門口。
跑了兩個超市才找到充電寶。剛插上電,手機開機的一瞬間,訊息提示音像炸了一樣湧出來——一連串的未讀,一大半都是席南星發來的。
果然……
她正要回撥過去,螢幕突然亮起,他的名字跳了出來。
“初兒,你在哪裡?”電話那頭,他的聲音急得發緊。
“我……”
“地址發我,我馬上過來。”
他沒給她解釋的機會,他只想確認她安全。
二十分鐘後。
帝瑾兒站在超市門口,百無聊賴地踢著腳下的石子。每隔幾秒就抬頭望一眼馬路,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在漸濃的夜色裡穿梭成一條光河。
夜幕降臨,城市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流光溢彩,像無數隻眼睛在夜裡眨動。
突然,一聲急促的剎車聲撕裂了夜的寧靜。
帝瑾兒抬頭,就看見席南星從車上跑下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黑色大衣在風裡揚起一角。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他一把摟進懷裡。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溫暖,安心,像漂泊的船終於靠了岸。
“外面這麼冷,怎麼不在裡面等著?”他拉開大衣,把她整個人裹進去,用力抱了抱。
她站在外面吹風,他心疼。
“我不是怕你來了找不到我著急嘛。”帝瑾兒仰起臉望他。
“還好你沒事。”席南星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他的眼睛亮亮的,望著她,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我就是出去了一下,手機沒電了,所以才沒回你訊息。”帝瑾兒以為他這麼著急只是因為自己失聯,趕緊解釋。
“陸則臣找你甚麼事?他沒把你怎麼樣吧?”席南星像是突然想起甚麼,拉著她轉了個圈,上上下下打量著,“有沒有傷著哪兒?”
他怕。怕那個人對她不利。
“嗯?哈?”帝瑾兒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傷著?我沒事啊。席南星,你是不是魔怔了?我就是出去見了一個——”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頓住了。
不對。
“席南星,你怎麼知道是他找的我?”
她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她記得很清楚——當時陸則臣打電話讓她下樓,她到了樓下就有車等著,直接被帶去了他的私家別院。這件事她還沒來得及跟任何人講,更沒跟席南星提過。
“我在你桌上看到了那張名片。”席南星如實回答。
“就這樣?”帝瑾兒將信將疑,“一張名片就能猜到是他叫走我?席南星,你是神仙嗎?”
“主要是……”席南星欲言又止,“你微信問我的那些事……”
她問過HL的隱藏股東。現在陸則臣出現了,他不能不多想。
“我微信問你的事?”帝瑾兒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HL集團那個隱藏股東,就是陸叔叔?”
陸叔叔是HL的隱藏股東?他在收購HL的股份?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微信上追問HL集團隱藏股東的身份,當時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
“陸叔叔?”
席南星的震驚,不亞於她。
她叫他陸叔叔?他們認識?
一個小時後。別墅內。
帝瑾兒靠著席南星窩在沙發裡,像只慵懶的貓。
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湯,白霧嫋嫋升起,是席南星剛叫的外賣。
他端著一隻碗,正小心地盛湯。
“所以,陸則臣是葉阿姨的朋友?”他一邊吹著碗裡的熱氣,一邊問。
“嗯。”帝瑾兒點點頭,“我之前只知道他是陸叔叔。很小的時候,媽媽開過一間畫室,他有一段時間經常去看我們。但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全名叫陸則臣,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她記得陸叔叔對媽媽很好,記得他給她帶零食,記得他幫媽媽教小朋友畫畫。但她不知道,原來他們之間還有那麼多過往。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甚麼,又補充道:“那張名片,是早上我去上班的時候收到的。當時在公司樓下,有一群人經過,領頭的一直衝我笑。因為太遠,我沒看清是誰。後來他的下屬遞給我一張名片,我還納悶呢——我根本不認識名片上的人。直到下午見了他,才知道陸叔叔就是陸則臣。”
席南星聽完,把手裡的碗遞過去,湯已經吹得溫了。
“慢點喝,還有點燙。”
他怕她燙著。
“嗯——星兒對我最好啦!”
帝瑾兒接過碗,低頭喝湯,眉眼彎彎,笑得像只被順了毛的小動物。
席南星望著她,手指輕輕撫過她的髮絲,嘴角也浮起一點笑意。可那笑意沒到眼底,便散了。
可有些事,他不能讓她知道。至少現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