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1 章舊案重提
“那些綁匪確實蒙著臉,但我透過門縫,看見外面有個人在和綁匪說話——他穿的那件衣服,和後來舅舅來我們家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那個畫面,他記了十幾年,每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封水雲連連搖頭,聲音卻開始發顫。她攥緊睡袍的衣襟,指節泛白:
不,不會的……勝遠他怎麼會……
“你舅舅為甚麼要綁架我們?相似的衣服那麼多,就算一樣……又能說明甚麼?”
“是,衣服可以相似,也可以一模一樣。”
南之尹的聲音低了下來,卻字字清晰。他看著母親慌亂的眼神,心裡有甚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
他也不想這樣逼她。可有些事,不能再瞞了。
“可前段時間我去見舅舅時,他身邊有個人盯著我看了很久,說了句:‘這小夥子以前膽子挺小,沒想到如今這麼大了,越來越精神了。’”
他頓了頓,目光鎖在母親驟然蒼白的臉上。
“我記得那個聲音。當年我被嚇暈前,迷迷糊糊聽見有人說:‘這孩子膽子挺小啊,嚇暈了……’”
那個聲音,他找了十幾年。
“衣服或許能一樣,但一模一樣的音色、一模一樣的話——”南之尹輕輕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壓了很多年,“媽,這世上應該很難找出第二個人了吧。”
“所以我確定了。當年綁架我們的人,就是舅舅。”
“不可能……這不可能……”
封水雲踉蹌一步,癱坐在沙發上。她雙眼失神地望著前方,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眼前碎成了無法拼湊的片段。
勝遠……她從小護到大的弟弟……怎麼會……
“你舅舅……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因為舅舅當時賭博欠了很多錢。他本想找父親借錢,可父親的蛋糕店恰好在那時出事,資金緊張。就在這時——他遇見了南爸爸。”
南之尹的聲音很沉,那些他一點點拼湊起來的碎片,此刻終於能連成完整的畫面。
查了這麼久,終於能說出來了。
“舅舅之前就見過他,一直知道他很有錢,而您當年卻選擇嫁給了父親。碰巧那時,有受害者上門索賠,舅舅便暗中設計了一齣戲——唯一的觀眾,就是父親。”
他停頓片刻,看著母親顫抖的嘴唇,繼續說了下去。
“他先去找了那些受害者,慫恿他們說出‘不賠錢就傷害妻兒’之類的話。然後安排了那場綁架,把我們關起來,卻又不真正傷害我們……最後,他再以‘保護你們’為由,勸說父親和您離婚。”
“我知道您和父親當年感情很深,所以一開始您堅決不同意。直到後來……父親故意帶了一個女人回家,您才終於放手。”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封水雲搖著頭,可眼裡已晃動著碎裂的光。那些她以為堅不可摧的記憶,正在一寸寸崩塌。
她恨了宋寬那麼多年……恨他背叛,恨他冷漠……原來那些恨,都恨錯了人?
“如果您不信,可以直接去問您的親弟弟。問他當年那些賭債,問他當年做過的事。”
南之尹走到母親面前,緩緩蹲下。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她心裡:
“還有……您可以問問他,當年他經營的食品加工廠生產的那批奶油——正是您做蛋糕時用的那批。是不是父親為了保護您,一個人扛下了所有責任。”
“甚麼……”
封水雲猛地抬頭。多年前的畫面閃回眼前——那些她從未深究的細節,那些她選擇性遺忘的疑點,此刻像潮水般湧來。
那個蛋糕……是她親手做的?是她害了宋寬?
“你說……當年出事的蛋糕……是我做的?”
“是。”
南之尹閉了閉眼,聲音沙啞。他看見母親眼裡的光在那一刻徹底碎裂。
這句話說出來,他知道母親會崩潰。可不說,母親的心裡就永遠有個結。
“父親從沒告訴您,因為他怕您自責。您的親弟弟生產的奶油有問題,不只害了父親,也害了別的家庭。所以也許……這就是為甚麼父親後來遭人謀殺的原因吧。”
“不……不是的!”
封水雲突然站起身,聲音尖利卻發虛。她像是在跟兒子爭辯,又像是在跟自己爭辯:
不是她……不是她的錯……
“你爸爸當年……是自殺!”
“自殺?”
南之尹睜開眼望向母親,那目光裡沒有憤怒,只有深不見底的悲涼。
母親到現在還相信那是自殺。可他不信。
“當時的確被判定為自殺。可真相——恐怕並非如此吧。”
話音未落,門被猛地推開。
封勝遠大步走了進來。
“勝遠!”
封水雲像抓住浮木般攥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
弟弟來了……弟弟會幫她解釋的……
“你快告訴尹兒,告訴他當年你沒有綁架我們!你告訴他啊!”
“我承認。”
封勝遠掙開她的手,面色沉了下來。他避開姐姐的目光,聲音壓得很低:
瞞不住了。
“當年你父母離婚,我確實從中推了一把。但綁架你們母子的事——我起初並不知情。”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時你父親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我看你們日子艱難,確實動過讓你們分開的念頭……但綁架那種事,我沒想過。是華子他們出的餿主意,說要假裝綁人逼宋寬放手。我不同意,可他們……揹著我做了。”
華子……是華子他們乾的。不是他。
“甚麼……”
封水雲倒退半步,聲音發顫。她看著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忽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勝遠嗎?
“所以這件事……真和你有關?那後來我離婚……也是你去找了廷直?”
“宋寬那時已經鐵了心要離,我只是……順水推舟罷了。”
封勝遠偏過頭,語速很快。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姐姐那雙眼睛,他從小就不敢撒謊。
“順水推舟?”
南之尹向前一步,目光如刃。那目光太鋒利,像是要把人剖開:
順水推舟?說得可真輕巧。
“那我父親的死呢——你又該怎麼解釋?”
“你父親是自殺!”
封勝遠猛地提高聲調,額角青筋隱現。他的聲音在臥室裡炸開,震得空氣都在抖:
不是他……不是他殺的!
“那件事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封遺書呢?”
南之尹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逼人。他不躲不閃,直直地盯著他:
遺書的事,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母親和父親離婚時,遺書就已經存在了。如果他真是自殺,難道會提前幾個月就準備好遺書嗎?”
他向前邁了一步。那一步很輕,卻像踩在封勝遠心口上。
“父親的死我一直存疑。遺書的事我也早就知道,只是始終想不通,他究竟為甚麼會被人害死……直到這些天,我終於查到了線索。”
他緊緊盯著封勝遠那張逐漸褪去血色的臉。
“當時有人找到父親,要他出庭作證。父親也發現了你設計逼迫他們離婚的真相……他本來為了保護母親,一直沉默。可那時候,他怕再不說出實情,就會永遠失去自己的妻子。”
南之尹的呼吸變得沉重,每個字都像從齒間磨出來:
“但他沒料到……你會因此滅他的口。”
“不是的!尹兒,你父親不是我殺的!”
封勝遠在幾乎凝固的空氣中急急開口。他的聲音發著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是自殺——不,準確說,是意外失足!”
他雙手攥緊,指節泛白,彷彿被那段記憶拖回冰冷的夜裡。
“那天我們都喝了酒……他約我去橋邊,勸我自首。真相被攤開,我無地自容……一時衝動,就想跳下去謝罪。是你父親衝過來推開我……我撞到欄杆,暈了過去。”
封勝遠的聲音開始發抖。
“等我醒來,橋上已經沒人了。我以為他回家了……就趕去找他。結果,等來的是警察的訊息——說他淹死在湖裡。”
他抬起頭,眼裡混雜著懊悔與恐懼。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說不清是愧疚,還是害怕。
如果那天他沒有去……如果他沒有喝那麼多酒……
“我當時慌了,怕警察追查到底……在你家慌亂翻找時,突然看到了那封遺書。所以就……”
那封遺書……是老天給他的“機會”。
封勝遠腦海中驀地撞入那夜的畫面——
醉意昏沉的宋寬將他約到橋邊。那個善良到骨子裡的男人,直到最後仍沒下定決心去作證,只是想勸他自首。
“我知道是你設計了我和你姐,讓我們離婚……這些我都可以原諒。我相信我們可以重新開始的。”
宋寬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疲憊卻清晰。他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恨,只有深深的疲憊和悲憫:
這個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男人,居然還說可以原諒他。
“但你不能一錯再錯了……去自首吧。”
“不可能的。並且我姐姐已經和別人在一起了。”
“你在胡說甚麼?我找過那個人的妻子,人家有家室!你怎麼能讓你姐捲進這種事!”
宋寬聞言驟然激動起來,壓抑的怒火瞬間衝破理智——
那個人有家室?!那姐姐她……
推搡。爭執。肢體碰撞。
混亂中,不知誰腳下踉蹌。橋欄溼滑,長滿了青苔——
撲通。
水花在黑暗裡濺起,又迅速被河水吞沒。
不……
封勝遠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幾秒後,恐懼攫住心臟,他轉身就跑。跑得那樣快,快得像是要把那個聲音、那雙手、那聲水響,全都甩在身後。
不是他的錯……不是……
……
“真是這樣嗎?”
南之尹的聲音將他拽回現實。那目光裡滿是審慎的刺痛,半信半疑。他不信,卻又希望這是真的——至少這樣,父親不是被人親手推下去的。
他希望舅舅說的是真話。可他又不敢相信。
“真的,尹兒,我發誓……”
封勝遠像是急於抓住甚麼證明,慌忙撩起額前的頭髮,湊近兩步。那道疤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你看,這傷疤——就是你爸當時推開我,我撞在地上留下的……我暈過去了,你爸應該就是那時失足……”
他語速越來越快,像在說服對方,也像在說服自己。
是真的……這都是真的……
“我醒來後發現他不見了,怕極了……怕警察查,怕一切都藏不住……所以就……撒了謊。”
“你……你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
封水雲的聲音輕得發飄,每一個字卻像刀尖劃過空氣。
她愛了一輩子的弟弟……她恨了一輩子的前夫……到底誰才是錯的?
她晃了晃,眼底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了。
隨即身子一軟,朝一旁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