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物語無聲
唐青青站在原地,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甚麼也沒說出來。
會議室裡,只剩下那灘還未清理的咖啡漬,和滿室尷尬的沉默。
京川某醫院。
診室裡,醫生仔細地為帝瑾兒檢查完畢。還好,由於隔著衣服,身上大部分地方只是輕微泛紅,並無大礙。只是她的右手情況要嚴重些——手背上鼓起了一個水泡,在白皙的面板上顯得格外刺眼。
“需要塗抹藥膏,每天按時換藥。”醫生一邊寫處方,一邊叮囑道,“這幾天不要讓手面沾水,避免感染。飲食上也要注意,少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席南星站在一旁,認真地聽著,甚至掏出手機,把醫生的話一條條記了下來。
等醫生說完,他禮貌地道謝,接過處方單,然後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扶起帝瑾兒。
帝瑾兒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弄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掙了掙:“我說了不用你管,你走吧!”
她抬起自己那隻受傷的手晃了晃,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不就是起個泡嗎?你這樣扶著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得了甚麼大病呢。”
席南星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非但沒鬆手,反而扶得更穩了些。
“別咒自己,我不管你,誰管你?”他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乖乖聽話,別亂動。要是傷口再劃到,留下疤怎麼辦?”
帝瑾兒心裡莫名湧上一股煩躁,嘴上卻不肯服軟:“那也不用你管!”
席南星知道她在賭氣,也不與她爭辯。他只是拿起藥,依舊穩穩地扶著她,朝醫院門口走去。
帝瑾兒被他半攙半扶著,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只覺得渾身都不對勁。更讓她難受的是,周圍不斷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彷彿她是甚麼需要被同情的物件。
“我這又不是病入膏肓,”她再次抱怨道,聲音裡滿是不自在,“你這樣扶著我,好難受啊!”
“別動。”席南星一臉嚴肅,目光落在她那隻裹著紗布的手上,“一會兒手又要疼了。”
好不容易坐進車裡,帝瑾兒如釋重負地把他的外套扔到一旁,嘟囔道:“熱死我了。要不是衣服上全是咖啡漬,我才不會披著它呢,搞得我一身汗。”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對不起。”
席南星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認真。
帝瑾兒一愣,轉頭看向他,眼中滿是困惑。
“又不是你潑的,你道甚麼歉?”
她確實不確定今天唐青青是不是故意的,但這件事,怎麼算也怪不到席南星頭上。
席南星沒有解釋,只是輕聲說了一句:“沒事,以後不會了。”
以後不會了。不會讓你再受傷,不會讓你再一個人面對這些,也不會再讓你因為我受委屈。
他在心裡默默補上了沒說出口的話。
說罷,他啟動了車子。
帝瑾兒看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心裡那點困惑又冒了上來。她張了張嘴,正要開口問個明白——
“今天的事……”席南星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她剛到嘴邊的話。
“我給你放三天假。這三天你就好好休息。早中晚三頓飯,我會找人給你送過去。”
帝瑾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回應。
“你是上班期間受的傷,算是工傷。”席南星見她沒說話,又補了一句,“公司會對你負責的。”
“……哦。”
帝瑾兒最終還是應了一聲,聲音低低的,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疲憊。
公司會對你負責的。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清的澀意。
席南星,你對我,就只是“公司對員工”的責任嗎?
她沒有問出口,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緩緩前行,帝瑾兒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覺間,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漸漸模糊。
席南星側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已經睡著了,便把空調調高了些,又把車速放慢了幾分。
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光影在她安靜的睡臉上明明滅滅。
他收回目光,握緊方向盤,唇角微微彎了彎。
席南星將車穩穩停在了別墅門前。他熄了火,轉頭看向副駕駛——帝瑾兒已經睡著了。她的睡顏安靜得像個孩子,眉眼舒展,呼吸輕柔,毫無防備,像只收起所有利爪的貓。
席南星靜靜地看了她幾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輕輕開啟車門,繞到副駕駛一側,小心翼翼地探身進去,幫她解開安全帶。然後,他伸出手,小心地將她從座位上抱起來。
就在這時,一顆釦子不偏不倚地夾住了帝瑾兒的頭髮。
“哎呀!”帝瑾兒猛地驚醒,吃痛地叫出聲。她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席南星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而他正抱著自己,一隻腳還在往後踢車門,試圖把它關上。她的大腦瞬間清醒,下意識就要掙扎。
“別動。”席南星連忙出聲,手臂穩穩地托住她,“我放你下來。”他用腳輕輕帶上車門,站定,然後緩緩將帝瑾兒放下,動作始終小心翼翼。
帝瑾兒一落地,便急忙伸手去扯自己的頭髮,想要把被夾住的那縷解救出來。可她越扯越緊,疼得她直抽氣。
“我來弄。”席南星趕緊按住她的手,聲音放得很輕,“你別動,越扯越緊。”
帝瑾兒有些不情願,但還是停下了動作,任由他低頭幫她處理那縷被扣子纏住的頭髮。他的指尖偶爾擦過她的頭皮,帶著微微的溫熱,像一片羽毛輕輕掃過。她屏住呼吸,不敢動,也不敢看他。
過了一會兒,頭髮終於被成功解救出來。
帝瑾兒揉了揉發疼的頭皮,這才注意到周圍的環境——熟悉的別墅。她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這不是她家。這是席南星的家。
“你拉我來這幹嘛?”帝瑾兒站穩身子,目光掃過眼前的別墅,眉頭頓時皺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防備,“我要回自己的家。”
席南星看著她那副滿臉牴觸的樣子,眼底浮起一絲無奈,又很快壓了下去。
“你這算工傷。”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住我這裡天經地義。而且——”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聲音放柔了幾分,“住在這兒,方便我照顧你。”
話音落下,他也不管帝瑾兒是否同意,伸手拽起她的胳膊,徑直朝院子裡走去。
“嗯?我反對!”帝瑾兒被拽得一個踉蹌,另一隻手也不顧疼了,眼疾手快地扒住了門框,“你是老闆也不能剝奪我回家的權利!”她瞪著他,一副“你再拽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勢。
席南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然後伸出手,一根一根地將她扒在門框上的手指掰下來,動作從容不迫,像是在拆解一道無關緊要的障礙。
“反對無效。”他淡淡開口,嘴角甚至微微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我是老闆,還是你是老闆?”
帝瑾兒瞪大眼睛看著他,嘴巴張了張,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她是員工,他是老闆,這個事實確實沒法反駁。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工傷就該住老闆家?這是甚麼歪理?
“可……可……”她還沒“可”出個所以然來,席南星已經彎下腰,一把將她抱了起來。那姿勢,像抱小孩似的,輕輕鬆鬆,毫不費力。
帝瑾兒只覺得身體一輕,眼前景象飛速切換——明明剛才還在大門口掙扎,下一秒,人已經到了正門前。她的大腦徹底宕機了,臉上那點薄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到耳根。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席南星已經利落地開啟門,從鞋櫃裡掏出一雙拖鞋,然後抱著她蹲下身,熟練地把她腳上的鞋子脫掉,換上拖鞋。動作一氣呵成,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帝瑾兒低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喉嚨裡像是堵了甚麼東西,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蹲在那裡,脊背挺直,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柔和了幾分,睫毛低垂,專注地看著她腳上的鞋,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席南星站起身,對上她那副茫然無措的表情,語氣溫和了幾分:“放心,你還住你原來的房間。就三天,養好傷,你就可以回去了。”
帝瑾兒剛要開口,他又補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猶豫:“而且,關於那場車禍有一些新的線索,我要跟你聊聊。”
帝瑾兒的眼睛倏地亮了。她心裡攢了無數個疑問,正愁沒處問。車禍的事,母親的事,那些她怎麼都拼湊不起來的碎片——她想知道,又怕知道。
席南星看著她那瞬間變化的眼神,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果然,他很清楚怎麼拿捏她的心思。
“甚麼線索?”帝瑾兒頓時來了精神,往前湊了半步,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急切,“你快說——”
“你先好好在家待著。”席南星卻賣起了關子,一臉認真地看著她,“等養好傷,再告訴你。”
帝瑾兒臉上的期待瞬間垮了下來,瞪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控訴他“吊人胃口”的惡劣行徑。
席南星沒再逗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回過頭:“哦對了,這衣服你先換上。如果缺甚麼,隨時跟我說。”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甚麼,最後還是沒再多說。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帝瑾兒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點失落,又有點別的甚麼。她低頭看了看腳上的拖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還沾著咖啡漬的白色短裙,再環顧四周——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暈鋪滿整個空間,茶几上還放著一杯涼好的水,像是在等甚麼人回來。
一切都是她離開前的樣子。
甚麼都沒變。
兩年了。
帝瑾兒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曾經住過很久的地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那些她以為早已忘掉的記憶,此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窩在沙發上等他下班的樣子,他在廚房做飯時她偷偷溜進去搗亂的樣子,兩個人擠在同一個洗漱臺前刷牙的樣子。
每一幀都清晰得像昨天。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低頭看向手裡席南星留下的那袋衣服。開啟一看,裡面是一件衣服——和自己身上穿的這件,一模一樣。
她愣住了。
他甚麼時候買的?
帝瑾兒一個人在樓下慢慢晃悠了一圈。客廳、餐廳、廚房——每一處都透著熟悉的氣息,卻又讓她生出幾分陌生的恍惚。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那道通往二樓的樓梯上。那個曾經屬於她的房間,就在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