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4 章裝睡夜談
楊哥沉默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忽然,他像是被甚麼觸動了記憶,抬眼看向席南星:“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確實有一段時間,席姨有好幾次不讓我開車。她說自己開就行,一去就是大半天。我當時也沒多想,以為她就是想去哪兒散散心。”他看著席南星,語氣變得慎重起來,“這事……很重要?”
聽到這裡,席南星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透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楊凱搖了搖頭,面上帶著幾分無奈:“這她倒沒說。”他頓了頓,像是努力在記憶裡翻找著甚麼,眉頭微微皺起,“不過……我記得有一次她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本書。”
“書?”席南星的眉峰微蹙,聲音裡透出幾分困惑,“甚麼書?”
楊凱思索了片刻,緩緩道:“好像是一本挺舊的書。具體是甚麼我沒太留意,只記得她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著挺疲憊的。”
“除了書,還有別的嗎?”席南星不甘心地追問,“比如……桂花糕之類的東西?”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期待,彷彿那虛無縹緲的線索就藏在某個不起眼的細節裡。
楊凱認真地回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這我可真不記得了。再說,我也沒聽說過席姨喜歡吃那個啊。”他抬眼看向席南星,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和擔憂,“怎麼突然問起這些?是查到甚麼了嗎?”
席南星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沒甚麼。只是從我母親留下的舊物裡翻出一些東西……覺得可能和當年的事有關。”話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在茶杯裡那片浮沉的茶葉上,像是陷入了一段不願輕易觸碰的記憶。
記憶閃回。
帝瑾兒聽完,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片刻後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探尋:“所以,你懷疑你媽媽那段時間是去見甚麼人,或者……做了甚麼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席南星眉頭微蹙,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也不確定。但從她留下的那些東西來看,她一定是有甚麼事想告訴我們——也許是發現了甚麼,只是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自己說,“總之,應該……跟那場車禍有關。”
這些話他沒有十足的把握,甚至沒有太多確鑿的證據支撐。但內心深處總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這其中必定隱藏著與當年那場車禍相關的真相。
帝瑾兒咬了咬下唇,心中湧起一陣糾結。
“其實,我……”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媽媽日記裡的那些文字——那些關於席英琦的、語焉不詳的片段。她不知道那意味著甚麼,也不知道現在說出來是否合適。萬一只是巧合呢?萬一與席南星母親的死毫無關聯呢?又或者……萬一這些猜測,會讓他和父親之間生出更多嫌隙?
現在還不是時候。
“甚麼?”席南星察覺到她的欲言又止,偏過頭來看她。
“沒甚麼。”帝瑾兒飛快地別開眼,語氣故作輕鬆,“還有多久到啊?”
席南星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收回目光,掃了一眼前方的路況:“累了嗎?先睡一會兒吧。還有一個多小時。”
帝瑾兒沒有應聲,只是把臉轉向車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側臉,眉眼間那點糾結還沒完全散去。
車內的沉默又漫了上來。不是那種劍拔弩張的沉默,而是兩個人心裡都揣著話,卻誰也不肯先開口的那種。
過了好一會兒,帝瑾兒忽然開口:“你剛才說……兩年前你在楊哥那兒住過很久?”
席南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立刻回答。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為甚麼?”帝瑾兒沒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上。
席南星沉默了幾秒。車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照在他側臉上,把那道剛結痂的傷口照得格外清晰。
“因為你不見了。”他說。
簡簡單單五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帝瑾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咬著嘴唇,沒接話,也沒看他,只是把臉更深地轉向車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張臉,眼眶有些發紅。
窗外的晨光漸漸亮了起來,灑在公路上,像一條金色的河流。車內的兩個人各懷心事,誰都沒有再開口。可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沉默裡隔著千山萬水,此刻的沉默裡,卻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快要被捅破的窗戶紙。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帝瑾兒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再抬起頭時,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而疏離的推辭:“你把我放前面路口就行。”
席南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前方確實有個分叉口。但他沒有減速,更沒有靠邊停車的跡象。“地址給我,我直接送你到家。”
“不用了。”帝瑾兒連忙擺手,語氣裡多了幾分急切,“你前面路口放我就行,跟你回去的方向反著,太麻煩了。”
席南星沒說話,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得很,車速絲毫未減。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分明是在說:這事沒得商量。
帝瑾兒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自己拗不過他,只好報出新家的地址。
車子穩穩停在一棟小區樓下。
帝瑾兒剛準備道謝下車,目光卻被前方的一幕釘住了。一輛車旁,站著一個人。手裡捧著一大束鮮花,白襯衫,溫潤的笑意,正朝她這邊望過來。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駕駛座上的席南星。
席南星也看見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面上卻沒甚麼表情,只是目光冷了幾分。
“我到了,謝謝。”帝瑾兒收回目光,對席南星禮貌地笑了笑,推門下車。
“瑾兒!”任衡舟快步迎上來,眼裡是藏不住的欣喜。他把花遞到她面前,語氣溫柔,“知道你今天回來,特意在這兒等你。”
帝瑾兒接過花,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笑意:“謝謝學長,花很漂亮。”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席南星不知甚麼時候也下了車,慢悠悠地晃到兩人面前。他站定,目光在任衡舟臉上輕輕一掃——像掠過一件礙眼的擺設——便徑直越過他,落在帝瑾兒懷裡的那束花上。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花不錯。”他慢悠悠地開口,目光在那束花上輕輕一掠,嘴角微揚,“不過這大清早的,是年紀大睡不著,還是太閒?”
任衡舟的臉色微微一變,還沒來得及開口,席南星已經收回目光,看向帝瑾兒,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到都到了,不請我上去坐坐?”
那語氣像是隨口一提,可那雙眼睛卻直直落在帝瑾兒臉上,帶著幾分讓人無處躲藏的打量。
帝瑾兒還沒來得及開口,身旁的任衡舟已經上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擋在她和席南星之間。
“謝謝席先生送瑾兒回來。”他的語氣客氣,笑容得體,可那話裡的疏離感卻明明白白,“不過上去坐就不必了吧——畢竟,不太合適。”
席南星挑了挑眉,目光慢悠悠地移到任衡舟臉上,像是這才正眼瞧見他似的。“怎麼,這位……”他故意頓了頓,語氣裡帶出幾分漫不經心的傲慢,“哦,不好意思,這位擋路的……怎麼稱呼?”
任衡舟的臉色微微一僵——席南星當然認識自己,這分明是故意的。但他很快恢復如常,扯了扯嘴角,聲音依舊禮貌:“任衡舟。謝謝。”
“任先生。”席南星點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這麼害怕我上去,到底是在怕甚麼呢?”他的目光在任衡舟和帝瑾兒之間來回遊移,像是在欣賞甚麼有趣的戲碼,末了又補了一句,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刺,“還是說,你送的花裡藏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怕我上去看見了?”
帝瑾兒站在一旁,簡直要被席南星這副幼稚的樣子氣笑了。這人到底幾歲?明明剛才在車上還一副“我不知道該說甚麼”的彆扭樣,這會兒倒是戰鬥力滿格。
“有些人不過只是過去式而已。”任衡舟迎上席南星的目光,語氣不卑不亢,“怕你甚麼?”
“過去式?”席南星輕笑一聲,慢條斯理地開口,“那也是將來式,進行式……而且恐怕有些人啊,連成為過去式的機會都不會有。”
“你——”任衡舟臉色一沉。
“好了!”帝瑾兒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利刃,乾脆利落地斬斷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她掃了兩人一眼,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你們倆,都別吵了。我今天要補覺。你們,也都請回吧。”
她是真的累了。一夜沒睡,在醫院折騰了大半夜,腦子裡還塞滿了席南星說的那些話——關於他媽媽的,關於兩年前在客棧住過的,關於“因為你不見了”的。每一句都像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上。
更關鍵的是,她才剛搬來,樓下就有兩個男人為她吵架,這事要是傳出去,她還怎麼做人?
“等一下,瑾兒!”
任衡舟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帝瑾兒腳步一頓,回頭看去。只見任衡舟快步走到車後,開啟後備箱,從裡面取出一個精緻的盒子,又快步走到她面前。
“瑾兒,我聽說你睡眠一直不太好。”他微微低著頭,目光溫柔而專注,把盒子遞到她手邊,“所以特地託朋友買了這個薰香。你睡前點上它,有安神助眠的效果。”
帝瑾兒微微一怔,低頭看向手中的盒子。盒子的包裝很精美,繫著深藍色的絲帶,一看就是用心準備過的。
“謝謝學長。”她接過盒子,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感激,卻也有幾分顯而易見的疲憊,“今天真的太累了,改天一定請你吃飯。”
“嗯,快上去休息吧。”任衡舟微笑著點點頭,目光溫柔地目送她。
帝瑾兒轉身走向樓層大門,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席南星不緊不慢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她聽見:
“薰香啊……我那兒也有。而且還是進口的,比你這個牌子好。”
帝瑾兒腳步一頓。
她沒回頭,只是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電梯門緩緩合上的那一刻,她聽見外面隱約傳來任衡舟的聲音,語氣比剛才冷了幾分:
“席先生,你這是甚麼意思?”
然後是席南星的輕笑,帶著點欠揍的漫不經心:“沒甚麼意思啊。就是覺得……有些人送的禮物,不太好用。”
帝瑾兒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電梯門關上的最後一瞬,她看見席南星正偏頭看過來,嘴角還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執拗。
門合上了。
世界終於安靜了。
帝瑾兒的新家安在20層,採光通透,通風舒暢,視野開闊
一切都恰到好處。
房子是哥哥派人幫忙收拾的,傢俱擺件一應俱全,可她自己也不過是第二次踏進這裡。推開門的瞬間,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陌生的氣息——不是冷清,而是一種被精心打理過的、卻與她無關的整齊。嶄新的沙發還泛著皮質的光澤,茶几上的擺件規規矩矩地站在原位,一切都像是剛從樣板間裡搬出來的,沒有一絲她生活過的痕跡。
她沒心思細看。簡單地洗漱過後,帝瑾兒像一灘爛泥似的撲倒在床上。臉埋進枕頭的那一刻,意識就開始模糊,不到片刻便沉沉睡去。
醒來時,四周一片漆黑。
帝瑾兒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床頭櫃,摸索了半天才抓到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她的眼睛被刺得微微眯起——好幾通未接來電,清一色來自蘇蔓。
“奇怪……”她喃喃自語,眉頭微微皺起。手機明明是震動模式,怎麼會一個都沒聽到?
心底莫名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坐起身,撥通了蘇蔓的電話。
那頭很快接通,傳來的卻是蘇蔓帶著哭腔的聲音,沙啞又破碎:“喂……初兒,你終於接電話了……我失戀了……出來陪我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