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05
“你背叛了我!”
硝煙四起,到處都是屍體,紀浩遠努力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酸澀、疼痛,世界像被染上了血紅色的濾鏡,而此刻跪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穿著敵國軍裝的少年。
手斷、腳斷,身上沒有一處不是血。
“你這個臥底……間諜!該死的奸細!”
……抱歉。他艱難地張了張嘴,卻沒能把話說出來。
“我真心實意把你當朋友!你怎麼可以……”
砰——槍響。
少年一下栽倒在他面前,臉著了地,而他剛剛因眼睛痠痛閉上了眼,錯過了少年最後的表情。
“報告!我是山羊!我找到耳廓狐了!請求支援!”
耳邊傳來腳步聲,隊友們把他從屍體堆裡抬出來,小心地放在了擔架上。
“兄弟,放心睡吧,睡了你就涼涼了。”
“死烏鴉,這都啥時候了,能不能說點好話!”
……嘴還是這麼賤,確實是他的隊友沒錯。
“香蛇馬上到,跳羚已經去接了,放心啊,你這左手臂保證能給你接上。”
“接不上也沒事,給你裝個機械的,更酷!”
是啊,他的隊友們,他的家人,他的國家,才是他真正要保護的。
為了保護這些,他可以承受無數人的怒火,無數人的恨意,他願意沾上無數信任他的人的血。
每個夜晚,他一遍遍細數著敵人的罪惡,讓這些罪惡覆蓋掉這些人對他付出的善意,然後他告訴自己,是他們活該,是他們先挑起的戰爭。
若碰上無辜被利用的人,他就告訴自己,立場不同,這個人選擇加入這個陣營,就該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而每當被質問時,他其實總想說:不能怪我,你要怪,應該去怪利用你的人。
可他每次都沒說出口。
他只是一遍遍地安慰自己,然後繼續偽裝、演戲、偷盜、竊聽,再把情報傳送出去,然後在被發現前或者發現後想辦法逃跑、躲藏,等他真正的隊友來接他回去。
心理指導員說他沒做錯甚麼,可他卻感覺自己做的全是壞事,指導員又告訴他不必愧疚,可愧疚卻離不開他的心。
那些血色滾燙的怒火、憎恨,一聲聲撕心裂肺的責問,只要他一閉眼就席捲而上,那些真心,正因為他受過訓練,因此才能感受到的那些真實的真心。
全都撕裂了。
到處都是血。
為甚麼會有這麼多血?彷彿流不盡的血把他困住,逼得他後退,可他並不記得,他甚麼時候想過要退縮。
自責和痛苦從來不是承擔責任的反義詞,以這些為藉口的逃避才是,就算那些憤與恨都化作兵刃朝他刺來,他也絕不會後退,絕不會忘記自己的使命。
這些零碎的畫面自戰爭結束以後,已經斷斷續續折磨了他整整六年,但從未動搖過他的選擇,這一次卻奇怪地搖擺了起來,儘管弧度不大,但依然明顯。
是誰在影響他的意志?
……他好像,不是在做夢。
【警告!警告!出現異常症狀:急性顱內壓增高、語言運動中樞受損、錐體束受損、動眼神經麻痺,治療中,請勿移動!治療中,請勿移動!】
再次睜開眼,血色的濾鏡已經淡化了很多,紀浩遠抬起頭,在一片模糊中隱約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擋在他的面前。
是了,他的大腦剛剛被入侵了,最能動盪他心神的記憶被挖出來利用,黔雯婷以為那是他跨不過的心魔。
只是沒想到,控腦這個能力居然能直接損傷到他的大腦,若他沒能及時清醒啟動治療程序,恐怕還真就死在這了。
【治療中,請勿移動!治療中,請勿移動!】
意識回籠,視物逐漸清晰,劇烈的頭疼正在緩解,四肢的力氣也慢慢回來了。
而遙鳶與黔雯婷的鬥爭,也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黔雯婷很強,強在對能力的精準運用,她一聲令下,還能行動的人立即朝遙鳶射擊,但對於遙鳶而言,只要她凝神,子彈的速度在她眼裡是慢放的,想躲,很容易。
可紀浩遠在她身後。
遙鳶咬緊牙關,她想用子彈攔住子彈,但又無法那麼快地計算出每顆子彈的軌跡,她握緊槍,額頭沁出冷汗,隱約看見朝她迎面而來的子彈變成了弧線。
一道道軌跡竟然視覺化,在眼前拉出了一條條長線。
是預知!
遙鳶的瞄準能力還沒有精準到能百發百中,只能靠高度集中注意力和全力提高自己的行動速度來防反。
而黔雯婷又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放過遙鳶,趁遙鳶的注意力集中在子彈上,紅色荊棘衝了過來,死死捆住了分不出心神設防的金龍。
無數尖刺扎進金龍的身體,遙鳶如被無數根針狠狠扎進了大腦,強烈的刺痛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伴隨著零散的槍響,兩顆子彈先後射進了她的右肩膀。
好痛。
肩膀好痛,頭更痛。遙鳶右手握緊槍,左手死死抱住黑色盒子,她冒著汗,看見紫色血液從她的傷口裡流了出來。
紫色的,和怪物的血一樣。
大腦的刺痛讓她意識有些恍惚,她看見黔雯婷拿出條手帕擦拭自己的鼻血,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彷彿從未著急過。
周圍的攻擊已經停下,金龍還在掙扎,只是越掙扎,刺反而扎得越深,黔雯婷眼中是勢在必得,邁著慢悠悠的步伐朝她走來。
然後,她的眼前黑了。
但很快她發覺自己只是被擋住了視線,並沒有失去意識。
與此同時,金龍忍著劇痛,吼叫著掙脫,重獲自由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身後暖橙色的光,那團光由衰轉盛,最後穩定在了最健康的狀態。
遙鳶眨眨眼,睫毛掃過紀浩遠的掌心,她抬手碰了碰輕輕捂住她眼睛的溫暖大手,感受到溫度後,她放心地召回溫順下來的金龍,原地站著嘗試給自己的腦子做修復。
在她身後,紀浩遠舉起槍,朝驚慌地再次朝他伸手的黔雯婷按下扳機。
無聲的鐳射子彈穿過黔雯婷的額頭,這個一身火紅的女人腦袋冒出黑煙,就這麼筆直地倒了下去。
不想讓小狐貍看到這種場景,完全忽略地上一堆殘肢是誰造成的紀浩遠輕輕拉著遙鳶讓她轉身,先將隱身開啟,然後開始檢查她的傷勢。
【掃描結束,結果:1.右肩膀有兩處槍傷,傷者清醒,出血可控,氣道通暢,無骨折,無氣胸,心率、血壓穩定,傷情不重,可自行處理。2…….】
忽略營養不良的部分,大腦沒甚麼事,主要是槍傷。
紫色的血,有金屬的味道,他立即想起了之前在地下被劈成好幾塊的監管者,那時候他聞到的血腥味裡也有這股味道。
但遙鳶沒有那麼嚴重,她的血裡沒有腐臭、發黴味,只有淡淡的金屬味和一點血腥味。
遠處有人過來了,紀浩遠拉著遙鳶進了樓道,他看著有些呆愣的遙鳶,想說話,可心臟疼沒法說,想用紙筆,可他只空著一隻手沒法寫字。
於是他放棄交流,彎下腰伸手托住遙鳶的膝彎,另一隻手攔腰直接將遙鳶抱了起來。
他在樓梯上坐下,讓遙鳶坐到他腿上,確保隱身不會解除後便開始處理她肩上的傷。
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腳步聲,物體摩擦聲,有越來越多的人聚集過來。遙鳶的腦子頓頓的,不太聽得見聲音,過度用腦讓她十分疲憊,有種無法靈活轉彎,於是一直在撞牆的感覺。
不過這牆像是布做的,撞上去倒也不疼,只是撞得懵懵的,沒法思考了。
幾分鐘後,她逐漸回過神來,第一時間先確認了盒子還在手裡。她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正坐在紀浩遠的腿上,她的外套被脫了一邊,衣領被剪開,肩膀暴露在空氣裡,有些涼。
而紀浩遠正皺著眉,專注看著她的肩膀,他的掌心按在她的傷口上,護目鏡的鏡片上顯示著像在定位甚麼但看著又不像地圖的圖案。
傷口已經不疼了,一點感覺也沒有。
知道紀浩遠在給她治療,遙鳶不敢亂動,她目光遊移,發現了地上有兩顆帶著紫色血液的彈頭,估計是從她肩膀裡取出來的。
她又將視線移回紀浩遠臉上,看著他眉心的‘川’字,濃黑的眉毛,明亮的大眼睛,長長的眼睫毛。
真奇怪,她想,怎麼越看越覺得他好看?這是甚麼原理?
樓道外的熱鬧慢慢平息了下來,紀浩遠也總算把遙鳶的傷口治療好了,因為治療裝置不夠高階,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疤痕,只能等之後回蒼龍國再消除了。
他小心地將遙鳶的衣領拉上,正想把外套也拉好,一隻冰涼的小手拍在了他的眉心上,啪地一下,還挺用力,拍了一下後不趕緊拿起來,還按了按。
遙鳶把手拿開,看著展平的眉心,心想能按平就好,皺著的話,眉眼就沒有平時好看了。
然後緊接著,她就被眼前的男人彈了個腦瓜崩,力度不大,但也是疼的!
完全不明白為甚麼的遙鳶委屈兮兮地捂著自己的額頭,一臉控訴地看著紀浩遠。
幹甚麼呀?她用眼神質問。
你還好意思問我幹甚麼?紀浩遠眉毛一揚,又掐了一下遙鳶的臉。
好心救治反遭打,忘恩負義的壞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