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十二月的夜晚又黑又冷,風呼呼刮,老樹葉婆娑搖。
馮夏裹緊羽絨服,穿過舊巷子,往家裡趕。
身後有腳步聲,啪嗒、啪嗒、啪嗒,皮鞋後跟一步一步扣在水泥地面,緊緊尾隨在後面,越來越近,幾乎貼到後背。
她扭頭看了一眼,腳下意識地加快,剛快兩步,又停下來,“吳哥,你也剛下班啊?”
她的鄰居,吳修,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一身西裝,沒有穿厚外套,手裡拽著甚麼,舊巷子牆頭陰暗的白燈泡把他的臉照得很難看,他倉皇地前後看看,突然握緊手裡的東西朝馮夏衝上來。
馮夏提步就跑,不要命地狂奔。
再怎麼拼命跑,也跑不過有備而來的男人,沒幾步就被吳修從後頭撲上來摁在地上,一塊抹布蓋到她臉上,下了狠心地往死裡捂。
馮夏幾近窒息地翻白眼,掙扎幾下,手軟腳軟地暈了。
手裡的人不動了,吳修又捂了一會兒,才敢鬆開沾滿迷藥的抹布,拍拍她的臉,暈得很死,他把抹布揣進西裝口袋,掐住她的腋下,把人往巷子外面拖。
巷口停著一輛灰撲撲的桑塔納,車門推開,下來兩個男人,一個繞到車後開啟後備箱,一個人朝吳修走來,抬起馮夏的腳,合力放進後排座椅。
“這是最後一個,我們的賬兩清了。”吳修抹一把額頭的汗水,就要抽身走人。
嘭——
另一個男人從後備箱繞過來,手握鋼管,衝吳修猛力一揮,精準砸中後腦勺。
血頓時流出來,吳修有點懵地摸了一把後腦勺,來不及反應甚麼,又是一棍子砸上來,耳朵都嗡鳴了,他暈暈沉沉倒在地上,滿臉是血地昏死過去。
兩人一前一後抬起他,連著鋼管一併丟進後備箱,箱門一蓋,揚長而去。
……
不大的房間,八個人躺成圓,巨大的時鐘懸浮在半空,秒針嗒、嗒、嗒轉動……
馮夏迷迷糊糊睜開眼,意識有些模糊,耳裡湧進聲音,遠遠近近,聽不真切。
“啊——!”誰尖叫了一聲,“……血,他……是不是死了?”褲子磨蹭地面,蹭蹭後退,窸窸窣窣。
馮夏轉動眼珠,視線觸到一灘血,往上移,糊滿血的頭,臉頰中央有塊疤。
很熟悉的疤,她的鄰居。
半夜尾隨她的鄰居,差點把她捂死的鄰居。
蹭——馮夏翻身坐起來,徹底清醒了,她靠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
“死沒?”穿校服的女生問她。
“活著。”馮夏解開他的襯衫紐扣,把他的脖子漏出來,腦後大團大團的凝固的血。
真夠幸運的,後脖子的皮肉都成渣了,還有氣。
馮夏摸出手機,打120。
沒通,她又打110。
還是沒通。
“沒訊號。”校服女生移過來,“我們試過了。”
馮夏打量這個地方。
四面白牆,封閉式,沒有門窗,天花板中央掛著一個360°旋轉攝像頭。
有個肌肉健碩的男生瘋狂踢踹牆壁,力量強大,牆壁卻紋絲不動,連震顫的餘波都沒有。
大概踹累了,他洩憤地坐下來,揹包往前一摔,拿一雙銅鈴大的清澈眼睛到處晃。
角落裡縮著一箇中年女人,瑟瑟的,害怕極了,從睫毛下方窺視的眼睛看誰都帶著防備。
瘦小猥瑣的男人,眼神緊緊凝著妝容精緻的漂亮女人。
市儈的精英男,手腕上的名錶折射出的亮光和他鏡片後打量別人的視線一樣犀利。
“咳——”吳修醒了,歪頭咳出一口血。馮夏給他順背。直到咳順了,吐出粉色的血沫子才停下來,他艱難地躺回去,腦袋還沒有恢復意識,視線率先觸到馮夏的臉,她在俯視他,手裡握著長長的領帶,朝他的脖子探來,要勒死他。
他嚇得一激靈,甚麼暈不暈、血不血都想不起來了,身體迴光返照般奮力朝旁邊一滾,爬起來,雙手架在身前,做好了反擊的動作。
速度太快了,導致馮夏沒有反應過來,拿領帶的手懸在那裡,怔怔的。
隔遠了,吳修才看清,她手裡只捏著領帶的一片角落,那不是勒他脖子的姿勢,是想替他擦嘴角的動作。
“你這人真奇怪,人家照顧你老半天了,你跑甚麼跑。”校服女生說。
吳修尷尬得不知道該怎麼辦,頭暈得想吐,他只能捂著後腦勺緩緩坐下去。
“沒事。”馮夏丟開領帶,“在這種陌生地方,感到害怕是正常的。”
“不是,阿夏……”吳修慢吞吞朝她挪過去,在一個安全距離停下,“那件事,我……”面對六雙直勾勾的八卦的眼睛,他停下話頭。
“沒關係,”馮夏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我知道你有必須那樣做的理由,看見你傷成這樣,我更擔心你會不會有後遺症。”
“阿夏……”吳修完全地靠了過去,坐到馮夏對面,“我真的沒有辦法,曉曉的醫藥費……”
馮夏拍拍他緊握成拳的手,“比起這個,離開這裡更重要吧?等出去,你再告訴我也不遲,曉曉還在家裡等你呢。”
“曉曉……”吳修低頭苦笑,隨後開始掏褲兜裡的手機。
校服女生趁機問:“你們認識?”
“鄰居。”馮夏說。
“能知道這是哪裡嗎?”馮夏問他。
吳修擺弄一陣手機,洩氣地塞回褲兜,“其實……我是被他們打暈的,在……”他遲疑地看馮夏一眼,又看旁邊的校服女生。女生眼睛大大的,正好奇地盯著他,等他繼續說。
說出來無疑是告訴所有人,他是個壞人。在這種陌生環境裡,非常的不利。他不僅不敢說,還怕馮夏說。
他錯開女生的視線,緊張地看向馮夏,馮夏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笑容。吳修腦海裡緊繃的弦軟了,長長吐出一口氣,心裡的慌張、不安、恐懼跟著吐了出去,他對馮夏感激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馮夏一直是善良的。
“刺啦——”
攝像頭竄出電流聲,天花板猛閃兩下,出現一張屏,佔據半邊天花板,白屏黑字緩緩載入——
【12小時內,淘汰一個人。】
【淘汰即死。】
【勝利者高階。】
【倒計時——開始——!】
“哐當——”
走動的秒針被扣上一個倒計時,秒針每走動一格,倒計時倒退一秒。
【】
【】
【】
八雙眼睛,互相對視一眼,蹭地一下,所有人原地退開,人和人儘可能離得非常遠。
房間裡只有秒針嗒嗒嗒的迴響,格外沉重響亮。
馮夏沒有動,吳修挪到一半,又挪回來。
死亡迴響裡,每雙眼睛都帶著警惕和毫不遮掩的衡量。
“我覺得……”馮夏盯著吳修,“現在你可以說說我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了。”
吳修咽口水,“我真不知道……”他壓低聲音坦白,“把你交給他們時,他們……打暈了我……”
“真的很對不起。”
“他們是誰?”馮夏問。
“催債的……”吳修說,“曉曉的手術費湊不齊,我去借了貸款,還不上……上回……就是上個月,你下班回來,他們看見了你……跟我說,把你交給他們……抵債……我沒辦法,阿夏,他們昨天把曉曉帶走了……我真的沒辦法了……曉曉才八歲,我……”
馮夏熱了,把羽絨服脫下來,又脫毛衣。
像對曉曉那樣,吳修很自然地伸手扯住她的內衫衣襬,不讓肚子露出來。
“我借了五萬給你。”馮夏拍開他的手,把毛衣墊在屁股下面。
“最開始我沒同意,但曉曉在他們手裡,如果我有辦法,我也不會……”吳修攥緊兩隻手。
“算了,”馮夏打斷他,“五萬是我全部存款,我都給曉曉看病了,也見不得他們虐待曉曉,債,你已經拿我抵了,你也遭報應了,我懶得跟你計較,現在,先想辦法出去。”
“怎麼出去?”吳修朝她傾身。
“淘汰。”馮夏直視他的眼睛,“吳哥,我們是十年的老鄰居了,我是你看著長大的,曉曉是我看著長大的,以前的事我們就不說了,從現在開始,能幫助的只有彼此,所以,不管發生甚麼,我們都要相信彼此,為了早點出去見曉曉,好嗎?”
一堆陌生人,淘汰即死的規則,吳修根本不敢相信別人,他握住她的手,非常堅定地告訴她:“好。我們淘汰誰?”
“怎、怎麼……怎麼淘汰?”縮在角落裡的中年女人突然出聲。
遊戲規則出來,她比最開始更害怕了,肉眼可見的肩膀在顫抖。
校服女生刷地站起來,指著她,拔高聲音:“你還真想淘汰啊!”
“不、不……”女人搖著頭使勁往牆角縮,雙臂抱緊腿,嘴唇哆嗦著不敢再說話。
“不淘汰會怎樣?”健壯的男生睜著清澈懵懂的大眼睛問。
天花板毫不留情地射出一道紅光,碩大加粗的答案跳出來——
【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