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少女們被安排在魔宮內一處院落,倒不是想象中的陰暗監牢,但就周圍設好的結界與守衛來說,和監牢也沒甚麼區別了。
在這裡,最基本的需求可以被滿足,以至於方才情緒還不安的一部分竟跟著稍平和下來。
經過短暫接觸,顏歲歲淺顯瞭解到並不是所有人都是被綁架的,她們之中甚至有被父母親戚連哄帶騙賣到人牙子那裡再轉手而來,說是家裡窮,換個地方也許命好撞大運呢。
命好——
明明前路一片未知,可卻還是會故作樂觀:說不定呢,也許未必那麼糟糕。
但所謂樂觀無非是走投無路下的美好祈願罷了,連苦中作樂都算不上,若能有選擇誰願意在這裡?
撞大運……還是先活下來再說吧。
隱匿的結界讓顏歲歲心情凝重,可她卻也不是三頭六臂能兼顧到每一個人,眼下最重要的始終是凝凝。
為防止暴露,顏歲歲緘口不言。多觀察少說話,此刻她只想卸去利刃,安靜當個“無助的少女”。
養精蓄銳,黑夜才是她的主場。
只是總有些邊界感薄弱的,顏歲歲已經刻意在避開了,卻還是抵不住他人的熱情主動。
她沒有完整的名字,不算普世意義的漂亮姑娘,甚至臉上還有疤痕般的大片胎記,她眼睛彎彎的,兩顆小虎牙隱約可見,神情中是純粹又真摯的讚美:“你好漂亮啊!”
直白的誇獎一上來就把顏歲歲整不會了,她只能禮貌性道謝回應。
結果就聽少女繼續道:“你姿容這般上乘怎麼也在其中?我以為只有似我這樣的才該在這裡。”
如果說前者是莫名其妙,那後者簡直可以用匪夷所思來形容。
被拐騙過來和相貌有甚麼直接聯絡嗎?總不能長得漂亮就高人一等、有甚麼免死金牌吧,在這裡的不都是受害者嗎?甚麼時候還分三六九等了?
很快,顏歲歲就發現是她想的太過淺顯,每個人的生長環境不同,思考的角度方式往往也便不同。
便聽那個叫做阿夭的少女娓娓道來。
她是被父母打發賣給人牙子來的,或許該說她是個被父母遺棄的孩子,正如不完整的名字。
阿夭……天底下會有幾個父母給孩子起這樣不吉利的名字?如果一個生命自誕生起便被否定甚至還摻著詛咒,那麼未來的路註定難以坦途。
阿夭就是這樣,偏生上天還開玩笑般在她臉上烙下印記,這使得本不就喜的父母對她更加厭惡,甚至還認為她的出生是不祥之兆。
從小到大,阿夭聽過很多難聽的話,“醜八怪”、“掃把星”“討債鬼”等等,以及嘲笑她沒有夫家要。
阿夭曾試圖迎合或者反抗,但只會換來更多孤立,周圍人總是把她當怪物一樣下意識排斥。
有父母沒親人,有鄰里沒朋友,這就是阿夭的生長環境。
無人知曉她是個熱愛生活的姑娘,她勇敢、勤勞、智慧,靠著自己的雙手發揮價值,堅強地活到現在。
可即便這樣,阿夭的父母也從未對她笑過,她也只是從一個“喪門星”變為了“手巧的喪門星”。
阿夭的母親總埋怨她:“要不是生了你,我也不會垮成這樣,你父親更不會總冷待我,你要是沒出生該多好。”
阿夭的父親總訓斥她:“你才賺幾個錢?也不知老子養你有甚麼用,這副醜樣又沒人要,真是個賠錢貨。”
阿夭很難過,但也會下意識反思,是不是自己做的還不夠好,所以父母才會不開心?是不是隻要做得足夠好,父母就不會再否定她了?
從始至終她只是個渴望關愛的孩子。
事情的轉折在弟弟出生,那一日,阿夭在父母的臉上首次見到了笑容。
原來,不需要特地做甚麼,父母也是會發自內心笑的……
全家人都在笑,只有阿夭一人躲在角落偷偷地哭,連她自己也找不到原因,從未如此委屈和不甘心過,她寧願父母對她一頓打罵也好過現在這樣。
後續可想而知,一個男女失衡的家庭,定然會有被剝削壓榨的女孩化為養料成就所謂的榮光天賜,就為了能讓祖墳冒幾縷可笑的青煙。
阿夭被賣給人牙子就是為了供養弟弟,那晚父母難得關心了她一次,準備了可口飯菜還有溫言軟語,那是她第一次當女兒,也是最後一次。
阿夭全知道。
“我們就你弟弟這一個兒子,家裡的香火不能斷啊,阿夭,這麼多年我們對你已經算仁至義盡了,你這麼善良體貼,一定能理解家裡的苦衷和不易,對吧?”
“阿夭,反正你也註定嫁不出去,倒不如去那裡試試,說不定會過得更好呢。乖女兒,聽話。”
一個兒子?那她呢?她就不是他們的孩子了嗎?憑甚麼?憑甚麼只有男孩才能繼承香火?女孩就只能選擇嫁人?嫁不出去便是沒有價值,還要被嘲弄賠錢貨?
她不明白!她始終都無法明白!可她又能做甚麼呢?她甚麼也做不了。
歇斯底里換來的只會是破滅和窒息。
最終,阿夭甚麼都沒有說,平靜地同意了,也聽到了放心似的吐氣。
一顆真善美的心終抵不過醜陋的胎記,以及生來就低人一等的女兒身。
顏歲歲聽完沉默好一陣,果然就算是賽博修仙,對女性的壓迫也從未停止過,只是她剛好幸運,所處環境少見一些,但看不到不代表沒有,不如說一直都有,且生根發芽於整片土地,從未枯萎經久不衰。
這種困境,顏歲歲自知無力,就算她是主角也無法輕易改變這個世界的規則界定,一個人的力量始終太過渺小,她能做的便是盡力而為之。
或許這個世界很糟糕,但並不代表只能自甘墮落。
顏歲歲抱住了阿夭,輕拍她後背,溫柔安撫:“抱歉,我現在能做的暫時只有這個。”
阿夭身子有些僵硬,完全未料到會有人願意去擁抱她,還帶著善意:“不……是我才該感謝你願意聽我講這些喪氣話。”
她小心翼翼不知所措時,顏歲歲望著她語氣堅定。
“阿夭,聽著。你一點都不醜,醜陋的是那些無端攻擊你的人。”
“你沒做錯任何事,你的價值始終該由你自己來決定,不是外表、更不是他人,誰也沒資格否定和輕賤你。”
“我一直認為女性不該被性別和婚姻束縛,尤其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就更該學會愛惜自己、保護自己、為自己而活。”
“……!”
阿夭瞳孔一震,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剋制不住地滑落而出,從未有人對她講過這些,緊繃的絃斷了,那些疑惑她好像也找到了答案。
其實她說這些的初衷不為求助更像遺言,來到這裡就說明她早自暴自棄站在末路邊緣,時刻想著一切終結能不再痛苦。
只是聽了顏歲歲的回答她又想再堅強一下。
可惜太晚了,已經無路可退了。
阿夭帶著遺憾,苦澀出聲:“為自己而活嗎?可是已經沒有機會了……”
“誰說的?”阿夭聽到了堅定的反駁,“或許從頭到尾都像在說空頭大話,但你願意相信我一次嗎?”
那個瞬間,阿夭恍似見到了女神下凡,她真的好美,不止皮囊,所有的一切都好美。
她自信的模樣閃閃發光,令人無法移開視線,會讓阿夭羨慕又憧憬。
明明才相識不久,甚至都不知她從何而來又姓甚名誰,卻彷彿擁有魔力一般讓人想去無端信任,她好像真的可以做到,甚至創造一個奇蹟。
阿夭受到鼓舞,突然就有了勇氣和力量:“好,我相信你。”
顏歲歲偷偷塞給她一個護身符:“拿好。”
感受到手中之物,阿夭疑惑道:“這是?”
顏歲歲眨眨眼,衝她狡黠一笑:“噓,這是獨屬於我們的約定,要好好保密哦。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放在首位,阿夭,保護好自己。”
“嗯,我明白了。”阿夭還以一笑,捏緊了護身符,就彷彿攢住了希望。
或許真的能抓住機會,可以的話,她這次一定要為自己而活!
月亮升起,少女們被擠壓在狹窄的房內排列躺下,顏歲歲也不例外身處其中。
她無比慶幸周圍都是女孩子,至少沒甚麼刺鼻異味。但她也有些發愁,這破地方連個落腳的都沒有,更別說切實行動了,總覺得挪一下身子都會引人注目。
其實顏歲歲不怕撞見人,甚至守衛她也不怕,她怕的是驚動魔宮牽連到凝凝和無辜的人,所以才不敢妄自行動。
困擾之際,房門被粗暴地開啟,驚醒了全屋的少女。
黑夜裡,看不清那人臉長甚麼樣,只能從著裝判斷出是魔宮計程車兵。
士兵的語氣沒有波瀾更聽不出喜怒:“你,給我出來。”
他的視線和目光直指顏歲歲那處,周圍的少女見狀皆偷偷跟著看去,而身處漩渦中心的顏歲歲立馬警惕起來。
她不知士兵意圖,開始回想起自己是不是哪兒出了紕漏,暴露了甚麼。
“發甚麼呆!說的就是你,少磨磨蹭蹭的,給我出來!”士兵再次催促起顏歲歲。
阿夭擔憂地拉住顏歲歲,顏歲歲則輕拍下她手背微微搖頭,示意不必擔心,隨後順勢而為起身前去,與此同時她手也跟著捏緊,落鳶劍蓄勢待發。
這樣也好,能趁此光明正大出去,倒是個好機會。
於是,在一眾少女的目送與猜測下,顏歲歲跟著離開了房間。
外面寂靜得可怕,士兵也一言不發在前帶路,讓一切蒙上了神秘詭譎的色彩。
顏歲歲小心翼翼跟著,落鳶劍隨時準備出鞘,必要時她不會手下留情。
她裝作柔弱,試探性開口:“士兵大哥,您要帶我去哪呀?”
士兵大哥壓低聲音,故弄玄虛:“當然是——”
就是現在!
顏歲歲抽出劍便打算對他來個利落攻擊,結果卻見那人轉過身來輕佻開口。
“——幽、會”
“……?”
嗯?!幽會?他腦子長泡了?!
顏歲歲動作一僵,劍指的方向化作尷尬的對視,她看見了戲謔的笑容,雖然不是出自同一張臉卻那般熟悉,熟悉到她完全可以確認。
呵,原來不是她耳背聽錯了啊,確實是那人腦子有病。
顏歲歲眼底閃過狡黠,立馬收回劍,不經猶豫笑著回應:“好啊。我看月色尚好,眼下氣氛倒正適合幽會呢——”
士兵大哥的臉不知因何好像黑了很多。
顏歲歲繼續道:“其實小女子觀大哥你丰神俊朗、英姿瀟灑——也止不住心動,正有此意呢,看來我們一拍即合、心有靈犀,你說是不是?大哥?”
大哥的臉好像更黑了。
顏歲歲全當看不見,依舊繼續:“不知大哥可有家室?可有心儀之人?沒有的話可以考慮一下我嗎?”
大哥臉黑的只剩下眼白了。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惡狠狠地開口:“你成語飆多腦抽了嗎?這麼醜的皮囊就硬誇?!還幽會?還心動?我怎麼不記得你有戀醜癖?”
顏歲歲挑眉:“怎麼?我口味獨特不行嗎?再說,不是你先提的幽會嗎?”
“不行,就算是我先提的也不行。”他霸道地反駁,連偽裝也懶得繼續,直接換回了原樣,語氣認真,“你只能誇我這張皮囊、喜歡我這張皮囊,和頂著這張皮囊的我幽會。”
“……”誰家幼稚園的小朋友跑出來了?
顏歲歲移開視線,添堵似的故意輕嘆一聲:“總看這張多少有點膩了。”
江熠眯起眼睛帶著幾分危險,捏住顏歲歲的下巴讓她直視自己:“不許膩……”
“姐姐……”
“看我,看著我,只看著我。”
“……”
他的手不再用力,換作了輕輕摩挲,語調也一聲低過一聲,愈漸喑啞,連尾音都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要是有尾巴的話,一定早就晃動起來了……
四目相對下,顏歲歲眼眸微垂,漾起幽暗的光,隨後主動攬上江熠,吻住了他的唇,跟著點起一簇火苗。江熠微微一滯,立馬熱烈回應,火苗瞬化作野火般失控,燃燒起整片山林。
少女的青絲與他的指節繚繞繾綣,正如彼此間的唇舌密不可分。
此刻,眼梢染紅,瞳孔黯然,你的、我的全都混作一團,呼吸交纏間早就分不清到底是那種花香。
“之前欠你的現在還上了。”
“接下來要好好工作。”
她像只狡猾的狐貍,明明嘴上還沾著葷腥,卻偏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讓人束手無策卻也甘願沉淪。
江熠晦暗不明盯著顏歲歲的唇良久,伸手輕輕擦拭起那片還混雜著彼此氣息的溼滑。
“姐姐真是的……”
“怎麼,有甚麼意見?”
“我哪敢有啊,我可是姐姐最最乖的小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