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被需要（上）】
霧城錦西路。
成若觀察了一番請來的周護工，總算是放心去公司了。
她莫名對周護工有種熟悉的感覺，雖然看上去年紀有些大了，但還算認真負責。
把外婆送走加上護工進家門無縫銜接，她只給Eric申請了半天的假，現在馬不停蹄趕去創作劇本，這一次她希望待李曉奇歸來時，自己能交出令人滿意的內容。
一到辦公崗位，首先過目的是此前曉奇姐留下的文字資料，例舉當下短劇行業熱門的狗血梗，看得成若頻頻皺眉。
她無法理解為甚麼短短的劇情裡，有一半以上的時間男女主都在進行一些情感的拉扯或是親密關係，這與她想創作的內容大相徑庭。
更令她費解的是，這與曉奇姐一開始期待的多元素融合青春懸疑科幻，也差距太大了。
“Eric，我能問問你嗎…”成若嘗試著與導演交流，“曉奇姐到底想要個甚麼樣的短劇內容啊？”
Eric笑了笑，眨巴眼睛對她說：“現在體會我們上次吐槽的了吧，我跟你說，答案很可能是她都不知道自己要甚麼。”
“啊，那這……”
“你真想得到方向，乾脆直接問她吧。”
成若思索一番後，給曉奇姐去了電話：“曉奇姐，你這會忙嗎？”
電話那頭明顯傳來嘈雜的聲音，像是車水馬龍的街頭。
“你說，這會有點時間。”
“你給我的資料我看了，現在比較迷惑的是，咱們究竟是按市場上的套路寫一部短劇，還是照之前說的那樣，要宏大一點的世界觀……”
“這不衝突的呀小成。”
李曉奇的回覆令成若語塞，為了這個專案她也自己做了不少功課，不論是研究劇本創作還是刷熱門短劇，很明顯約兩分鐘一集的短劇裡，根本不可能樣樣俱到。
“還是那句話，甚麼最抓人眼球才是最重要的，我寧可它被人罵，也不希望無人問津。”李曉奇發現聽筒那側遲遲沒有回覆的聲音，繼續補充，“本來今天晚上該回去的，現在要推遲幾天，這邊有人很喜歡咱們的故事框架，有機會直接聊聊投資方的事情，如果能拿下來，我資金壓力小很多，你這幾天抓緊點，趕上劇本進度，至少有個開頭，讓人家看到這是個會爆的故事，咱們希望也就大了。”
“我可以先給你透一點，首都這邊接觸到的資方不是一般量級的，都是一投一個準，你難道不想自己創作的內容大爆嗎？以後可就是大編劇成若了！”
成若可以共情，機會對於李曉奇的重要性，於是不再發問，同時，她希望這件事情能儘快步上正軌，這樣自己和李曉奇肩上的擔子都能輕鬆一點，她已經受夠了沒有收入的日子了。
最後那句“大編劇”，令成若動心。
“對了，因為臨時要晚幾天才回去，你明天可以幫我個忙嗎？”
“甚麼事？”
“我託人從海外買了個儀器，說是對昊昊這樣的兒童有幫助，刺激他的大腦的，在我朋友那兒。東西本身並不大，可現在金阿姨一個人帶著昊昊已經是分身乏術，你可不可以去替我取回去？”
“沒問題，你把地址和聯絡方式發我吧。”
成若欣然同意了，心底甚至泛起一陣歡愉，被人需要是一種成若需要的價值感。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她看著空白的電腦螢幕，下定決心，去嘗試一下大眾皆認可的商業化創作。
電話另一頭的李曉奇，按下結束通話鍵，剛好收到華哥發來的晚上酒局時間和定位，她將手機攢在手裡，愁眉不展。
嶄新的開發商統一精裝平層。
陳昕隨手推了把椅子，就坐在陽臺與客廳相交處，臉上沒有表情，一半陰影一半光明，是落日的餘暉剛好，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有光的部分在漸漸褪減。
她的正對面是埋著頭的大福。
“這就是真相，是嗎？多麼老土的橋段，大婚當前，丈夫家中意外生變，一夜之間傾家蕩產、負債累累，為了不拖累妻子，於是匆忙分手。”陳昕越說越激動，“劉若福，你在這兒跟我玩兒短劇呢？”
“不是！這都是真的啊！我不想連累你……本來咱倆也沒領證，趁早止損，你還能找個好人家，我都是在為你考慮啊！”
劉若福慌了神，不希望陳昕誤解自己。他的家裡是做實體生意的，之前為了維持公司的運營，外加開闢新媒體道路，貸了一筆數目不菲的款，現在資金鍊斷了，他最近到處想辦法湊錢，就連現在兩人所在的新房，本來曾是他們要搬進來的婚房，也已經掛出去在賣了。
陳昕苦笑著搖頭，又是為她好，又是甚麼都不說就擅自把她安排了，有人問過她的想法嗎？
“你現在缺多少錢？緊需的那種。”陳昕語氣淡淡地問道。
劉若福又一次低頭不說話了，似是面上無光。
“都甚麼時候了，你有那個臉皮去找其他人借、去賣車賣房，跟前女友說實話就沒面子了？”
劉若福搓著雙手，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最後耐不住陳昕的審視，抬起手指短促地比了個數字。
“我轉給你。”
“你瘋了嗎？！”
陳昕沒有一絲猶豫，令劉若福驚得猛然抬頭，要知道他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關係，甚至還臨時取消了婚禮，陳昕現在所行之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邏輯。
“你別誤會，這錢是借你急用的。”陳昕臉上並沒有任何輕鬆，“我們倆認識這幾年，你對我很好，後來咱們談婚論嫁的時候，我知道你媽媽沒那麼喜歡我，可能是忌憚我高攀你家，所以笑呵呵地要求就先辦婚禮，暫不領證，其實從沒把我當過自己人。”
“接著你出事，我完全可以理解你要承擔的責任和壓力，可是你第一反應選擇解決我，而非解決問題，同樣也並沒有把我當自己人。”
“網上都說斷崖式分手，往往是因為有第三者插足了，今天我總算是明白，那個所謂第三者究竟是甚麼了。”聽到這裡，劉若福急著想張口解釋，卻被陳昕打斷了，她繼續道，“原來是‘不信任’…”
說罷，她起身準備離開，輕輕撫過嶄新的傢俱一角，本來她差點會在這裡開啟自己的人生新階段，但再過不久，這裡將會成為別人的新家。
忽然腦海中靈感一閃，不對，其實她已經開始了新的篇章了，只不過不是在這裡。
“陳昕！我真的只是不想拖累你！沒有別的意思！”
陳昕已經轉身了，沒有再回應他。
她當然相信大福說的全部是真的，是為她考慮為她好，換做任何人都會感到慶幸，自己未來丈夫在爆雷前放了自己一馬，不必一起面對巨大的經濟壓力。
她只是在那個瞬間，忽然懂了自己想要的是甚麼。
是把一切真相及時與她溝通，知道感情與彼此的珍貴，選擇坦誠相見，願意把決定權交給她的那份尊重。
走，還是留，應該是她自己來選。
回到家後，陳昕有些疲憊。
她看著熊燕房間虛掩著門，猶豫片刻還是選擇視而不見，她們兩母女默默地迴避著對方的狀態，已經持續幾天了。
起因是陳昕拒絕了繼續相親。
熊燕自然是大鬧了一番，現在正處於獨自冷靜階段，而今日陳昕也沒有多餘精力應付她，打算避而遠之。
“你回來啦？”
誰知道熊燕聽見聲音，主動從房間出來搭話。
“嗯。”
“吃飯沒？我給你做。”
熊燕的表情在強裝自然，但話裡的關切是真的。
陳昕本想習慣性地拒絕，見她那副糾結的模樣，選擇給彼此一個臺階。
她乖乖坐到了餐桌上，熊燕心領神會地去點火給女兒煮一碗麵條。
兩人之間冰封的氣氛在緩緩消融。
“我今天去見大福了。”
熊燕的背影一震。
回過身來，想要繼續追問，卻欲言又止。
“他們家出事了。”
陳昕主動娓娓道來，不過暫且隱去了給大福轉賬幫他救急的事情。
聽完所有來龍去脈的熊燕表情可謂是風雲變幻，先是錯愕震驚，接著是撫平自己的心緒，最後反而是舒了口氣。
“幸好幸好…這也算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吧……”
陳昕低頭吃麵，不自覺地笑了，她早已猜到熊燕會是這個反應，她表示理解作為母親的擔憂，可是沒有人注意到她最在意的是那份不坦誠，與自以為是的為她好。
甚麼都不和她說一聲，最後獨自撤退，從世俗層面來說是放過，從感情層面來說，有人可在意過她也擁有選擇權。
“媽，當初你是為甚麼要選我爸的？”
爸爸是無業遊民的時候遇見了媽媽，熊燕是國家恢復高考以後的教師子女，兩人認知、身份是有差距的，很難想象熊燕現在的樣子，當初會做出如此衝動的選擇。
他們的感情不亞於一場私奔，後來有了成若沒幾年，另一半出意外沒了，於是熊燕成了單親媽媽。
關於這段故事陳昕從未深究過其中細節，今天也是頭一次，她想知道關於父母的過往故事。
“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有啥好說的……”熊燕並不想答，但看著陳昕執拗的神色，始終是拗不過。
“那是我一生中最瘋狂也最不負責任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