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顯形化相】
周顯華垂頭喪氣地回到無送城,她還處在困惑中。
錢給了,事兒辦了,劇情上演了,怎麼就是和她想的不一樣……
“誒,你幹嘛呢?遇到甚麼挫折了,跟我講講,說不定能幫上忙。”周顯華一回來剛好遇上蘇野,手肘撐在雜貨店櫃檯,意味深長地看向她。
周顯華見四周也沒有人,便走了進去,只不過遲遲沒有開口。
“是不是做任務的時候,老發現有些事情和自己想象的有落差?”蘇野主動發問了,順便給周顯華沏茶。
“你怎麼知道?”周顯華愣了,如同肚子裡的蛔蟲,剛巧把她的煩惱點破。
“切,因為啊,不止你一個人會這樣。”蘇野神色不屑。
“甚麼意思?”周顯華一頭霧水,明顯感覺蘇野話裡有話。
蘇野也不作答,從小房間裡,取出一包圓形布料,包裹得嚴嚴實實,像張大餅,一層層摘開來,是面具。他神秘兮兮地遞給周顯華:“你想不想試試,不透過使者們,自己去幹預更多事情……”
回宿舍的路上,周顯華非常警惕,生怕別人看見她紫色毛衣裡鼓起的一坨,蘇野的神秘面具,借給她試用一天。
剛才蘇野告訴她,只要戴上這枚面具,可以以任何人的模樣,在現實世界顯形一個小時。如果有這麼長的時間,那麼的確,許多事件可以透過自己去幹預實現,而不需花錢去各個部門,周顯華想也沒想,便打算試試。
剛開啟兩人間的門,章慧秀正巧開門要出去,差點撞個滿懷。
“周姐,你回來啦。”章慧秀見到周顯華倒是滿心歡喜。
“啊……嗯……”蘇野跟周顯華再三強調過,面具的事情絕不能讓別人知道,此時答得有些敷衍,眼神飄忽不定,不敢看章慧秀的眼睛。
“正好,張老頭兒今天就要出城了,我想去送送,你也一起吧。”
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張老頭兒49天期限已到,也不知道他到底給自己選擇了怎樣的未來人生,周顯華讓章慧秀在門外等她,快速將面具塞進枕頭下方,才同章慧秀一起出了門。
出城,是周顯華近兩天才理解的含義。
出城之後的道路,分為兩條,一條是輪迴轉世的通道,居民只要帶上選好的來生劇本,去喝了孟婆湯投胎便好,另一條不知通往何處,關於它的傳聞,是眾說紛紜,有人說是下地獄了,至少服刑十年,有人說是去更好的地方當官了。
但,不管哪條路,只要出了城門,僅使者跟隨,居民也不可能再回來,所以沒個準確答案。
周顯華二人到北城門的時候,小余和江淑已經到了,在等張老頭兒辦最後的手續。
一道古樸的灰褐磚牆,連綿悠長,遠處一側牆體斷了半截,卻不影響它倔強橫亙,在底下的人,都只能仰頭望去,注視得久了,有種莫名的壓抑,哀嘆自己的渺小。
周顯華第一次走這麼遠的路,這道城牆距居民常居地有段距離,一般情況下,根本不會走到這邊。
她伸出手,城牆竟有粉末狀灰塵落下,看樣子是真的古城牆,她沒想到在無送城內,竟還有這樣一番風格,與居民樓那邊的近現代氣質,相距甚遠。
小余和江淑,這一來二去地與張老頭兒互動,生出了感情,都來為他送行。另外,過不了太久,也會輪到他們,也算提前來感受一下流程。
冰冷的磚牆經不起細看,越看越清冷,好像站在城門邊的時刻起,才算是真的死了。
張老頭兒在使者的陪同下,走近城門。
“張頭兒,以後去哪兒啊?”小余提問了,回想起之前同張老頭兒在街上吵架,恍若昨日。
“對,最後……是怎麼選的?”江淑更關切轉世的花銷,大家都知道,張老頭兒最後分數結算,並不高,也不知能不能實現他的心願——來世不要孤獨終老。
“其實……可能跟想象中不同,哪有一帆風順的人生吶……之前我拼命努力,只想下輩子能熱鬧點,別太冷清。但是吧,前兩天回去了一趟,我發現自己有更想重做的事情。”張老頭兒兩手背在身後,神色坦然。
“可是,下輩子你也甚麼都不記得了呀。”
“其實,我們這輩子也是一樣,來之前為甚麼給自己選擇這樣的人生,也是有原因的,只不過都忘記了,要在一次又一次的曲折中去找到一生的方向。結果,誒,走到這裡發現,原來上次,就覺得那事兒沒辦好,希望下輩子再修一遍。不過,下次我要發現又沒完成,就再選一次嘛。”
“原來,這就是輪迴……”周顯華喃喃道,一旁的章慧秀等人沒能理解老頭兒話裡的深奧。
他們還想再追問下價格、流程,以及出門之後的行程等問題,卻被一旁的使者阻攔了:“走吧,時間到了。”
“沒事的,我們總歸也要走的。同張老頭兒道別吧。”周顯華率先對張老頭兒揮手再見。
“不管怎樣,祝你來生,福澤綿長!”望著張老頭兒遠去的背影,章慧秀高聲道。
沉重的門緩緩開啟,周顯華幾人努力想要看清另側的風景,卻只有無盡的黑暗。
“這哪分得清是哪條路啊……”
沒有風景,沒有光亮,是風與迷霧的交纏,離散的人兒,即將踏上又一次未知。
“走啦!”在身影消失前,張老頭兒揮手作別,接著隱匿不見。
城門重新闔上,四周安安靜靜的,四人忽然都說不出話來。
“怎麼都死過一次了,心情還是怪沉重的。”
章慧秀心底柔軟,分別總會令她有難言的惆悵,不過轉念想,物質身體死亡的世界中,張老頭兒沒有人送,現在至少有他們幾個對他說句告別的話,也就不算孤獨了吧。
周顯華在大家轉身離開時,還望著城門的位置,她的腦中,反覆迴盪著“還想再做一次的事”。
時間已是凌晨兩點,成若敲擊完最後一個字元,心滿意足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看手機時間,趕緊準備洗簌休息,否則第二天一早去醫院看診,就要起不來了。
在學校採風的一天,頗有一番收穫。
離開那對莫名其妙擠眉弄眼的情侶之後,成若又到了國際部、操場等地,碰見談戀愛的小年輕們,她親切地靠近,詢問是否能採訪他們幾個問題,全都欣然接受了。
成若詢問了諸如“怎麼相識的?”、“約會日常”、“會因為甚麼爭執”等問題。
回到家後,趁熱打鐵,將收集到的答案做了整理,她不得不感慨,相隔十年,年輕人們,和她當時不太一樣了。
每梳理一條,腦海中都會回想起與沈穆的故事。
她努力地遏制住回憶,整理完大學生的問題後,忽然靈感乍現,決定動筆寫劇本。
沒想到,沉浸在創作中,再回過神來,已是凌晨。
她將第一集設定在大學課堂上,先把青春元素展現出來,並埋下人物關係伏筆。久違的創作快感,此刻充盈整個心房,在無窮的回味中,沉沉睡去。
這夜她做夢了,夢見她還住在沈穆家裡,但是家裡來來往往好幾波朋友,偏偏男主人遲遲沒有回來,成若一直在等他。
最後忘記是誰說,沈穆說他不會跟成若和好了,不回來了。
那種在夢境裡,拼命想記起另一個人容貌的感受,太過真實了,他一直沒有出現,於是成若便一直用腦海中的記憶去等待。深刻的盼望與等待終是落空,令成若在甦醒的那刻,深深的悲傷。
敲門聲響起,原來是朱桂梅催促成若起床,不要誤了看診時間。
成若感覺頭重重的,一看手機才五點四十,瞬間氣就熱騰騰竄起來了。
這是朱桂梅常規操作了,無論成若頭天如何跟她強調說,是十點多的號,他們八點起就行,也抵不過朱桂梅內心慣性的焦慮。
她一算,差不多隻睡了三個小時。
一拳猛地打在枕頭上,煩。
醫院神經內科。
朱桂梅的號還得等幾個小時,可走廊上的座位壓根不夠坐,只能先站著等。
“真的是,連個座位都沒有……”朱桂梅抱怨道,成若沒有接話,她都習慣了,朱桂梅的抱怨,不關乎能不能解決問題,不關乎身邊人的感受,只是單純想抱怨。
站了一會兒,她又連連抱怨:“人太多了,真煩。”
“誒,我進去看一下呢,是不是有人插隊。”
“這醫生看得好慢,怎麼回事。”
成若努力讓自己遮蔽這些負能量,但她不是聾子,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也屬根深蒂固,終於忍無可忍像教導不懂事的孩子似的,對朱桂梅說道:“說明這醫生負責任,你能不能別抱怨,這麼多人都在等,又不是你一個人。”
朱桂梅見成若臉色已經不好了,乖乖暫時閉嘴。
這時候,病患座位空出來一個間隙,成若趕緊讓朱桂梅坐了過去,自己則繼續站著。旁邊是一名面板黝黑的大哥,似乎有甚麼想說,但吞了回去,神色不悅地盯了朱桂梅好幾眼。
成若想上廁所,讓朱桂梅自己等會兒。
“這個位置本來就是我的,我只是去上個廁所。”一名長得尖嘴猴腮的中年女人,對朱桂梅發難,氣勢咄咄逼人,接著又轉向隔壁的男人教訓道,“你怎麼回事,讓你佔個位置都做不到,我真服了。”
男人同樣心氣兒不順,一個勁找藉口:“不是,誰知道她這麼不自覺啊,我明明放了包在位置上,都還要來坐。”
他們拎的那種贈品綢布袋子,只是比男人的座位多出來一點,介於兩個空間之間,非常模稜兩可。
朱桂梅面紅耳赤,吵架的反擊僅有兩句來回:“你講不講道理,瓜婆娘!”
“你說誰呢?!”
“你說我說的哪個,我說的哪個?!”
朱桂梅沒有辦法用邏輯與條理處理眼前的問題,腦袋中只會用攻擊的語言,好豎起防禦的高牆,反倒激化了矛盾,對面的人怒目圓瞪,恨不得提起朱桂梅的衣領,給她一耳光。
剛從衛生間回來的成若,越過人群才發現是自己媽媽在同人爭吵,眼看就要打起來了,她趕緊一個健步上前,擋在了朱桂梅的前頭:
“怎麼了,怎麼了,有話好好說。”
“這女的,神經病啊,臥槽!”
朱桂梅嘴裡就沒停過辱罵,激得對面忍無可忍,撂下這句粗語,揮手要越過成若,打在朱桂梅頭上,電光火石之間,推推搡搡的,也不知怎的,朱桂梅踉蹌跌倒在地。
成若的火氣瞬間竄到了頭頂,猶如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負,她必須討回個公道,不知道哪裡來的巨大力氣,順手抓起手邊的袋子,將就它的重量,朝對面猛地揮過去,重重砸在剛才伸手的女人臉部。
“你們先動手的!再來我報警了!”
成若的聲音洪亮而顫抖,集了蓬勃的怒氣在她小小的身體裡,目光犀利,無形的強烈氣場,令四周漸漸安靜了下來。
唯有身後的朱桂梅,分不清輕重,還在地上抱怨,咒罵別人,聽見她嘴裡的穢語,對方下意識上前一步,成若立刻也往前,張開手臂攔住,緊接著轉過頭惡狠狠制止朱桂梅:“行了!你也閉嘴吧!還嫌不夠嗎?!”
唯有成若的呵斥,令朱桂梅噤了聲。
聞聲趕來的安保人員,接管了後續的秩序維護,人群也慢慢散去,成若終於鬆了口氣,她用手撐住牆,埋頭大口呼吸,她的身體依然有顫抖的餘韻,胸口跟著隱隱作痛。
從手臂縫隙中,悄悄看向座位上的朱桂梅,成若默默在心中,反覆問起那個從小她便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媽媽,究竟應該是甚麼樣的?
我的媽媽,不像個媽媽。
想到此處,她被深深的疲勞、委屈和自卑籠罩,她們之間,血脈相連的關係,令人無處可逃。
“諾,喝點水吧。”
有人輕拍成若的肩膀,給她遞來一瓶新的礦泉水,眼神關切。
成若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人,不過,這份陌生人突如其來的善意,令人感動:“謝謝你。”
她眼中的陌生人,是一位和藹慈祥的銀髮老人,圓乎乎的身子,更顯親切感。可在她忽略的地方,沒有注意到老人緊張的肢體。
以及,她永遠看不見的一張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