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準備】
周顯華早早回到了無送城。
既然已經決定要完成任務，打算做好萬全的準備。
她的竹編旅行箱裡，其實只有一套書寫工具，再無其他。
也沒有人燒件衣服甚麼的，至今周顯華身穿來到無送城當天的毛衣，暗紫色純手工織的，已經明顯起球，不知道陪她過了多少個年頭。
上街去成衣店看了眼，款式倒是挺多，一翻吊牌，因價格望而卻步。
“這陰間物價不便宜啊……”
離開成衣店後，又去到交通工具店面，前一日的嘗試，令她覺得公交車不太方便，以後若是深入成若的生活，還是得有私人工具才行。
正巧今天有一臺特價打折商品——自動滑板車，只要8枚冥錢即可收入囊中。
站在跟前糾結了很久，銷售過來多次詢問做好決定沒，店裡的時鐘在錶盤上走了快半圈，最後還是決定算了，先繼續乘坐公交車吧。
她趴在照相館的櫥窗前看了半天，依然不理解為甚麼死人還要照相，展示櫃裡有些老式膠捲，和沖洗好的客人相片，她挨個瀏覽一遍。
從個人照片，再到多人合影，還有不同人與景色的合影，她沒明白這些照片都是做何用？
“奶奶好，需要我為您介紹一下嗎？”一名年輕女孩兒主動上前招呼。
“不用不用，我就看看。”周顯華連連擺手，生怕別人給她推銷。
“您放心吧，不消費也沒關係。”女孩兒似是看透周顯華的戒備，主動解釋，緊接著切入主題：
“現在你看到的這些照片，有一些是用作委託任務，比如居民們認為委託人，需要一張關鍵時刻啟用回憶的照片，就會花錢在我們這裡去到那年那地重新擺拍一張，然後不經意地放到委託人手邊，如此推動任務。”
周顯華恍然大悟，如此一說，便理解了照相館在無送城的意義。
“但是除此之外，其實絕大部分，是居民們自己想要的照片。”女孩兒轉折道。
“自己想要？甚麼意思。”
“比如這張，是之前同住一屋的居民們成了好朋友，想在離開前留下合影；再比如這張，是一位高壽的老奶奶，想在去過的景點重新留下一張照片，我當時陪著她去挨個拍下的……當然，這種情況花銷比較高……”
女孩兒興致勃勃地為周顯華展示陳列的照片，但後面這種情況的，令周顯華完全無法理解：
“等等，你是說這些人花錢只是給自己照相？”
“對啊。”
“你們這兒照相很便宜嗎？”周顯華問道。
“也還好，單張照片可能5錢，可以直接買一卷膠捲，比較划算，20錢左右吧。”
周顯華在心中默默撥弄算盤，這怎麼算都是虧。
“那請問，這些照片是可以拿來賣嗎？”
女孩兒噗嗤一聲笑了，這回輪到她不明所以：
“如果有人出價，我倒是不介意……不過拍照的人直到現在，都沒有說要賣的，他們只是希望在無送城的時候，能時不時看看，然後離開的時候就由我替他們留存下去。”
周顯華搖搖頭，完全不懂這些人怎麼想的：
“那沒意思。行了，謝謝你的介紹，我再看看。”
說罷轉身離開了照相館。
在她心中，只需要記下未來任務過程中，也許能用上的功能，其他的毫無意義。
她沒聽見的是，年輕女孩兒在她身後兀自輕聲發問：“那甚麼才有意義呢？”
周顯華在無送城內逛了大半天，結果一塊錢也沒消費。
她正準備去雜貨店，卻聽見另一邊傳來喧譁，是辦公大樓的方向。
看了看尚未逛完的店鋪，又看了看人聲鼎沸處，最終捏了捏錢袋子，轉頭去向人群簇擁的地方。
原來是有居民吵起來了。
“你這種人就該下地獄！你這不坑人嗎！”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鬍子都氣歪了，怒斥對面另一名中年男子，說不了幾句，就會夾雜著劇烈咳嗽。
“是你要求我幫你給委託者換一次中彩票的機會啊！這不還沒出結果麼！？”中年男子絲毫不亢，腰板兒挺得筆直。
“我是讓他小賺一筆，提升下自信心就可以了！你倒好，給我搞成甚麼了？！讓他花錢賭球！真是又要氣死我一次！”老頭兒指著男人的手指頭不住地顫抖。
周顯華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有些雲裡霧裡。
沒明白為甚麼自己的委託任務，其他人還可以幫忙參與。
正巧這時候，同宿舍的章慧秀就在不遠處，周顯華從人們間隙之間，擠了過去，詢問：
“這甚麼情況？到底在吵甚麼？”
章慧秀共情能力很強，看著他人吵得不可開交，自己也是急得不行，不住地攢手嘆氣，對周顯華答道：
“這事情還得從頭說起。無送城每隔七天會派發免費兌換券，從商品到機緣安排，總之所有花錢的地方，憑藉這張券都能免費兌換一次。”
“還有這種好事？”光聽見“免費”而字，便足以令周顯華兩眼放光：“怎麼得到這張券？”
“咳……這個回頭再和你說，眼前這兩個人就因為這張兌換券搞成今天這個樣子……”章慧秀眉頭緊皺，幾次欲上前調和，又有些猶豫。
“我可跟你說，少管別人的閒事，免得惹得一身腥。”周顯華伸手拉了拉章慧秀，她是真心不希望這個還算處得來的老太太摻和，並且自己現在很想知道怎麼有免費的機會。
“不行，這老頭要不討回公道，就沒時間了。”
章慧秀撒開周顯華的手，毅然決然上前插手，周顯華在後面根本來不及再阻攔，只得搖頭嘆氣。
“本來一開始你就在坑他！那兌換券張老頭兒花了不少錢在你手上買，結果用不了，那時候你就該退他錢！”章慧秀胖胖的身子站到了張老頭兒的身前，但她的話語太過溫柔，除了將乾瘦的老頭兒擋住之外，似乎沒起到任何震懾作用。
中年男人嗤之以鼻，態度漫不經心：
“我好心把自己得的券，讓有需要的人以低價買去用，我還錯了不成？！那誰知道劉使者說僅限本人使用，況且我也第一時間配合處理了，我去替老頭把彩票事件安排了，這個中花銷、時間，我都沒額外算錢呢！”
這下週顯華算是理清楚了，估摸著是中年男人得到了免費兌換券，掂量了一下不如直接倒賣給城裡的居民，又輕鬆又划算，反正最後是花錢買劇本。
結果張老頭兒買後卻無法使用，回過頭來找這男的，男人寧願替老頭兒跑趟腿兒，也不願意退錢。
但在具體操作層面，不知為何出了大紕漏。
現在委託人非但沒按老頭兒預想的，因為偶然機會中了次小彩票提升信心，反倒是在砸錢賭球。
張老頭兒和章慧秀因這男人死皮賴臉的態度更火了，揚言要去找劉使者來主持公道，張老頭兒更是絕望道：
“你這人這個態度是吧？！我跟你同歸於盡！去鬧到使者那兒去，我也要把你舉報了！大不了一起下地獄，一輩子戴上鐐銬受刑罰！”
此話一出，男人囂張的氣焰小了一些，看來是真的在思索老頭兒會不會幹出這麼魚死網破的事情。
“我來說句公道話啊，兩位老的也別欺負晚輩。”聲音相當熟悉，周顯華虛著定睛一看，正是江淑。
周顯華將雙手懷抱在胸前，這下她倒要看看，江淑摻和進來做甚麼。
“小余呢也是好心，我們知道張老頭兒的初衷是提升委託者的信心，但我們也知道他那個委託者的終極心願是賺到錢，剛好在彩票店那天，發現有這個買球的機會，我幫忙算了筆帳，覺得賺到錢的機會是很大的，這樣不就一次性幫張老頭兒完成任務了？”江淑一直面帶微笑，所有人的氣場全都被她的發聲而抑制，她攏了攏頭髮，接著道：
“這也不算擅自作主，畢竟一開始張老頭就選擇接受這種投機的事件，也就應該知道買球也是一回事，況且有輸有贏很正常，這不還沒到最後嗎。”
她條理清晰，圍觀的人們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戰局一下子逆轉，都認為她說得有道理。
“放心吧，我以前專搞經營工作的，這筆賬不會算錯的。”
江淑笑意更盛了，她認為話說到這裡，是非黑白已經非常清晰。
對面的章慧秀兩人頓時無了氣焰，明明感覺哪裡不對勁，卻找不到任何一個話頭再去反駁江淑。
周顯華內心泛起強烈的衝動，她的理智不斷地想要壓抑，告訴自己初來乍到不要摻和這種事情，但眼睛似乎聚焦在了江淑的勝利者驕傲姿態。
下一秒已經不受控制地走出了人群，主動道：
“小江啊，以前在經營處，你預算做好了最後都得交我手裡過一遍，這次這賬怎麼算的，要不也讓我幫你瞧瞧？”
江淑一看見周顯華，臉色便僵住，笑得尷尬：
“哈哈，這種小賬目也不勞煩周姐再算一次吧。”
“不不不，正好我退休幾十年來，好久沒摸過算盤了，手裡正癢呢。況且，這事情引得這麼大的關注，總歸是明賬來解決好一點，你要堅持一言堂的話，我也擔心以後傳到劉使者耳朵裡，對你將來不太好吧。”
語氣雲淡風輕，卻字字說在刃口處，她已將江淑推至一個假象的高臺上，令她不得不接住。
此時，身後章慧秀二人趕緊連聲附和，圍觀人群也露出期待的神情。
江淑和中年男人對視一眼，才不得不仔仔細細將委託者買球過程道來，末了附上江淑算的委託者能夠賺的金錢上限。
周顯華全部認真聽完了，又看了看江淑自信滿滿的神色，忍俊不禁：
“小江啊，到底還是老了啊……我還說能讓我劃拉一下算盤幫你核對呢，看來完全沒有必要。”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找來一支馬克筆，直接在無送城大馬路上書寫起來，並解釋道：
“這個賭球規則，第一天花100塊錢下注，賠率是1比2，也就是如果在第一天中了，能拿回200，贏100。”
周顯華蒼勁有力的字跡，與這深灰色的地面竟剛好相得益彰，更顯出一種踏實與強硬。
“但是，如果第一天沒有中，從第二天便需要翻倍投入，賠率卻不變，一直不中一直類推，也就是第二天得花200，第三天花400，第四天800，第五天1600……”
“就假設我第五天才中球，拿回來你剛說這樣就能賺但是你沒有算，我前面四天已經花了1500啊……這場賭球規則，不論你哪一天中球，最終其實賺的只是第一天那100，根本不會上升，而且還有每一天都不中球，直到你再也給不起翻倍資金的機率，如此一來，前面花的所有就是打水飄了……”
一行接一行地列出算式，非常清晰地將此間邏輯呈現在所有人面前，人們陸陸續續地反應過來，全部開始申討江淑這一邊。
“天啦，這根本就是害人啊……”
“是算錯賬還是故意的？太可怕了！”
“這完全把張老頭兒也坑慘了啊……委託者賺不到錢，還搭進去錢，現在好幾天了那個球賽都還沒中過，張老頭兒咋辦啊……”
“這得讓劉使者來解決吧……太嚇人了……”
真相大白，江淑兩人也是驚慌不已，江淑率先低頭，對三人認錯：
“我真的是糊塗了……不是故意的……我們好好商量怎麼解決，千萬別告訴使者們啊……”
那個叫小余的中年男人卻第一時間希望摘乾淨：
“這都是江老太太當時慫恿的，怎麼沒算清楚就讓我做呢……”
看著他們亂成一團，周顯華心底洋溢起快感。
鬧了半天，這種事情還是章慧秀最擅長當和事佬，她對誰都心軟，看著江淑都快要哭了，也是於心不忍，相信她真的並非故意，於是從中調解，讓江淑和小余一起出資，去替張老頭兒做彌補，填上委託人的窟窿，她還順帶教育了張老頭兒，一開始就不應該輕易使用這種投機倒把的方法。
所有人在群眾的見證下都不敢再多言，認同了這個解決方法。
圍觀者們眼看沒有熱鬧可看了，也都逐漸散去，章慧秀對周顯華道謝：
“太謝謝你了，不然還不知道怎麼辦呢，我先送張老頭兒回去啊。”
看著章慧秀攙扶著張老頭兒離開的身影，周顯華忍不住感嘆：
章慧秀，真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人啊。
小余灰頭土臉地跟著人群末尾離開，這時周顯華眼珠子滴溜一轉，想到了甚麼，上前兩步拉住他，使出眼色讓男人遠離人群。
“誒，你跟我說說，那個免費兌換券怎麼來的？還有人像你一樣低價倒賣嗎？”
確認四下無人後，周顯華壓低聲音問道。
清晨，陽光從窗簾縫隙中灑進房間，成若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漸漸清醒。
房門外有叮叮咚咚的聲音，她早已習慣，只要一方之隔，能夠將這個狹小的空間上鎖，她依然能感覺安全許多。
如此一來，外面的一切與她無關。
成若下意識地拿起手機，剛一解鎖便看見自己和李曉奇的對話，蹭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一手扶住額頭，努力回想自己昨天甚麼時候發的訊息，的確是有些記不清了。
她大概記得喝了酒，又因受到陳昕的刺激，於是在心底暗暗想過去試試，但與這份微弱的勇氣並存的還有許多懷疑、不安。
但事已至此，她最終歸結於自己下意識做出了選擇，於是對李曉奇回覆“ok”的表情包。
緊接著點開和陳昕的對話方塊，告訴她：
“下週一，我答應了去曉奇姐那兒試試。”
成若總是有滿溢的傾訴欲，而閨蜜陳昕是那個無論如何也會回應她的人，她見證了成若人生起伏，還有她內心的敏感和外在的偽裝，像昨晚那樣，陳昕失去耐心的模樣還是頭一次出現，但成若相信無傷大雅。
不過，她的確有過一瞬反思：我有時候是不是傾倒太多，沒有考慮到陳昕的想法？
她猛地拉開遮光窗簾，剎那間陽光傾瀉，暖暖照在她的臉頰，一掃心中胡亂的想法。
成若覺得這一切都是美好的預兆，她有預感，也許從現在開始，一切都會好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