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亡】
“嗶……嗶……”
白大褂工作人員凝視心電圖上的直線，神色嚴肅，語速急促道：
“家屬？你是家屬嗎？”他對著床邊的中年婦女問道，見對方聞言一愣，有些疑惑：
“這一看已經死了有些時間了，怎麼才發現？”
床上一名銀髮蒼蒼的老太太，面色煞白，骨瘦嶙峋，雙眼緊閉，嘴唇微張，早已沒了生命氣息。
“哎……我不是她家屬，沒辦法……”中年女人面露難色，語氣中滿是無奈。
“那能聯絡上家屬嗎？”
中年女人搖搖頭。
白大褂不再追問，這樣的情況最近兩年來已經不再稀奇，獨自死在家中的老人，日益增多。
他朝身後的護士使了個眼色，護士們立刻上前，手腳麻利地將儀器從老太太身上摘掉，準備離開。
“你或者聯絡社群的人，帶上老太太身份證到醫院開死亡證明吧。”白大褂頓了頓，接著道：
“一般這種情況呢，會在殯儀館停靈，最終能聯絡上家屬最好，要聯絡不上……”
“要聯絡不上會怎麼樣？”中年女人問道。
“聯絡不上，就一段時間之後燒了唄，現在國家有些公益樹葬啥的，回歸大地了。”
工作人員們全都收拾妥當後，匆匆離開了，只剩下中年女人在床邊，她兩隻手緊張地捏在一起，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只是周顯華老太太牌友家裡的保姆，平日裡老人之間相約著去活動室打麻將，都託她相互之間聯絡，連續幾日沒見到周老太太，電話也不通，她便來家裡看看，沒想到人已經離世了。
“這可如何是好啊……”她猶豫片刻，在周顯華房間裡嘗試翻抽屜、找手機，來獲取家屬聯絡方式，但一無所獲。
老式窗戶的木框忽然“咿咿呀呀”作響，一陣亂序的風灌入房內，令保姆的後背一冷，明明是氤氳著陽光的冬日，卻怎麼也沒有熱度，保姆內心惶恐，雙手合十默唸：
“周老太太，您別生氣啊，我平日裡與您無冤無仇的，也沒害過您啥的，要沒人送終，可別遷怒在我頭上啊……”
話音到後半，已有顫抖。
終究不是血脈相連的家人，眼前的情景始終會有些瘮人，陳舊的房間、蒙塵的擺件，再看到床上靜靜躺著的老人遺體，如此共處一室，保姆心中愈加七上八下。
倏忽之間，又是一陣風來，堆放在角落舊物上的廣告頁“嘩啦”作響，似在回應保姆的祈禱，這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突兀，保姆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恐懼。
尖叫一聲，奪門而出。
“啊！老太太，別怪我啊！阿彌陀佛！我找別人來！”
房間裡歸復沉靜。
榕城的冬天，太陽剛露個臉，便害羞地躲在雲層後面。
平日裡，逢上這種天氣，周顯華會將家中棉被拿到樓頂曬曬，因此佔了鄰居的菜地，沒少吵過架，但從今以後再也不會了。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鹹溼之味，看來這樣的潮腐，大抵會從今年冬天起，一直綿延下去了。
“哼，總算是走了。”靜謐中，一道沙啞女聲驟然響起，聽上去是被歲月吻過的嗓音。
隨著聲音而來的，是若有似無的顯影，光影漸次清晰，周顯華正站在自己遺體旁邊。
相同的穿著、同樣的身材髮色，她如丁達爾效應般，是光形成的輪廓。
“你為甚麼不要別人動你東西？”周顯華身旁，身著一襲肅穆黑色的女人，冷毅的眉眼，不茍言笑。
“誰知道她安甚麼心啊，我的手機、我的存摺可是真金白銀！”周顯華戒備道。
“我不理解，你也沒有人送終，這些遺產給誰都一樣。”女人冷冷道。
“那可不一樣！蘋果就算放爛了，那也是我的蘋果，被人偷去就不同了。”周顯華非常在意這一點，眉眼間都寫著執拗。
黑衣女人搖搖頭，不再追問，將一條手鍊取了出來，一邊纏繞在周顯華的手腕，另一邊則在自己的手上。
她輕微使力，示意周顯華跟她離開。
“我們要去哪裡？難道……你是傳說中的死神？”周顯華遲疑問道。
“邊走邊說吧。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來自‘無送城’的使者，姓劉。”
說話間，兩人已置身街邊馬路上，莽撞的路人從二人身前經過，竟沒有相撞，徑直穿過了她們的身體。
“像無送城這樣的城市，在地府，也就是另一個維度空間有很多，職能、配套都不同。根據判定，你死後四十九天，將在無送城中轉。”劉使者一直沒有起伏語氣。
周顯華一聽，沒想到死後還能換個城市生活，又看看眼前的劉使者，氣宇不凡，大有話事人的氣質，瞬間客氣起來：
“哎喲，真是辛苦劉使者，大老遠還來接我老婆子一趟，謝謝，謝謝……”
劉使者轉頭瞥了她一眼，不屑道：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別高興得太早，到無送城的逝者，都是有任務的。”
“甚麼任務？”周顯華不解道。
話音剛落，有一個騎著腳踏車的老頭，風風火火地逆著人群而行，周顯華本以為是個活人，沒想到老頭卻在他們面前剎車。
他能看見她們。
“劉使者！我不跟你寒暄了，我就剩一天了，先走了！”老頭兒著急忙慌地打了個招呼，便匆匆離去，兩個輪子都快被他蹬成了風火輪。
“無送城的人，都是些無人送終的孤獨死人群，由此得名。”
雖已獨自生活幾十年，但聽見劉使者的淡淡解釋，依然令周顯華心中迸生一瞬酸楚。
“每個人的一生，都與他人存在千絲萬縷的因果聯絡，死後，這些羈絆會轉為逝者的評分依據。比如，傷害到別人的扣分，幫助到別人的加分。死亡四十九天後，能拿到一份大概的人生報告，再加之後人料理後事、超度、掛念之類的，最終裁決四十九天後，死者歸宿。”
不知不覺間，劉使者領著周顯華走了很遠的路，一個黑暗中燈火輝煌的城市，能看見大門了。
“但是，孤獨死的人就不同，判定的依據太少，死後無人送錢、送葬，甚至無人掛念，這令地府的工作很難開展，於是便有了這無送城。”
“無送城裡的逝者，必須在49天內，完成一名活人的心願委託，才能得到自己的人生分數。”
此時兩人已經走到了無送城巨大的牌匾下，它有規律地閃爍霓虹光，周顯華初以為這像是舊時候，走進了某個工廠大院，沒想到繞過幾叢樹木，一個巨大的暗夜城市映入眼簾。
這裡沒有日月光輝，但是萬家燈火，是另一個煙火人間。
街上大部分店鋪沒有營業，少部分亮燈的，有照相館、雜貨店之類的，是在活人世界裡也會存在的業態，周顯華忍不住發出無聲驚歎。
“這些都是私人經營，我只給你講重點的，看見最盡頭兩棟大樓了嗎？”
順著劉使者的手指方向，整個城市似乎是背靠著這兩幢高聳入雲的建築而立，此時周顯華才看清，是樓裡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城市。
“左邊是逝者住的居民樓，你也會在那裡住下。右邊是辦公大樓了，裡面有託夢的地方……還有很多，等你開始任務，自然會了解到。”
不多會兒，兩人已經來到居民樓跟前，劉使者問道：
“有單人間、三人、五人……你要住……”
“單人！我自己住！”周顯華想也沒想，便搶答。
“哦，你考慮好了？就像我說的，到無送城的人，都和你一樣是很孤獨的，有的反倒是選擇最多人的房間，畢竟生前冷冷清清，死後還是想熱鬧一點……”劉使者確認道。
“考慮得非常清楚，我脾氣怪，跟別人不好相處。”周顯華眼神堅定。
劉使者點了點頭，接著解開兩人的手鍊，又從兜裡拿出一個記事本和錢包，她翻閱到屬於周顯華的那頁：
“周顯華，女，享年80歲，無人送終……起始分數為49……”唸到這裡，她從錢包裡數出49塊冥幣，打算交到周顯華手裡。
這可令老太太眼中放出了久違的光芒，她實在沒想到，兩腳一蹬後，還能有“收入”，真是一個驚喜接著一個驚喜。
剛放在她滿是褶皺的掌心，劉使者又將手抽了回去：
“等等，單人間的話，要扣5塊錢，那最終是給你44錢。”
周顯華瞪大了眼睛，心中立刻後悔了，那也沒說選房間要花錢啊，她平時是非常節省的人，這些錢雖然還不知有甚麼用途，但一來就花這麼多，她驀地心臟一緊。
“不不不，那我不要單人間了，行嗎？最便宜的是甚麼房間？”周顯華焦急道。
“我看看啊……最便宜的是七人間，一塊錢。”
“那就這個了，走吧帶我去！”
周顯華認為，能省則省總歸是好的。
她主動拽著劉使者，往居民樓裡走，劉使者在本子上核對七人間的房間號數，他們在形形色色的死人中間穿行，周顯華搭眼看了看，雖說年紀各異，但大多數是她這樣的老年人。
“不行，沒有七人間了，你重新選吧，單人間還很多……”劉使者猛地停了下來。
“那這不是強買強賣嗎？那我要選三人間、五人間，甚至單人間，能給我只算一塊錢嗎？”周顯華拿出她在菜市場講價的氣勢問道。
“那當然不行。”
“可是我只願意花一塊錢，沒有一塊錢的房間了，是你們的問題啊，不是我非得選貴的，那不就是你們逼我……”周顯華接著狡辯。
劉使者腦子裡嗡嗡的，她最煩斤斤計較的老頭老太太們，但偏偏這無送城裡最多。
注意到這邊的逝者們越來越多，劉使者好幾次想打斷周顯華的話頭，都被她強勢壓了下去，總之表達一個意思：
她只想花最少的錢，住最好的房間。
劉使者的火氣已經竄到喉嚨口了，正欲反駁，一雙肉嘟嘟卻粗糙的手，同時握住了周顯華和劉使者。
是一名矮胖的老太太，她面帶微笑，眼睛眯縫著，雙頰的肉堆積在一塊，和藹道：
“住我那間吧，只要一錢，雙人間。”
聽見胖老太太的話，人群先是散了一半，另一半低聲窸窸窣窣，投來不好的目光。
周顯華一聽，還有這等好事，立刻應承下來。
劉使者見麻煩解決了，整理剛被拉扯的衣服，不願再糾纏，將餘下48錢交給周顯華，並快速在工作本上將住宿資訊填寫進去，避免周顯華再次反悔。
臨走前，她交給周顯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這是你49天內的目標物件，隨時可在城裡系統查詢自己的分數，分數即是你的冥錢，隨時可換……不過嘛，49天之後，你會知道這錢的用處比你想象中大……自己慢慢琢磨吧。”
劉使者放下話，快步離開了，人群也終於散了去。
胖老太太將周顯華領回自己的房間，介紹道：
“我叫章慧秀，78歲，來兩天了。”
“你好，我叫周顯華，80，今天剛死。對了，為甚麼你房間那麼便宜？”
“哦，因為我那間是在走廊盡頭，異形戶型，再加上這裡不興雙數，不吉利。”
周顯華點點頭，只要能節約錢，她倒是一點不介意，甚至覺得，反正人都死了，再差也不可能差到哪兒去了，心底漸漸因這便宜，沾沾自喜。
推開房門，周顯華恍惚以為自己去到了學校宿舍。
她隨手將檔案袋放在書桌上，封面朝下，姓名處寫有“成若”二字，她徑直坐上自己的床鋪，試了試床墊子，還挺軟的：
“哈哈，這床比我家的硬板舒服多了，還這麼便宜，這死了也不錯嘛。”
章慧秀一直笑眯眯地看著周顯華，眼神和藹。
周顯華順勢躺倒在床，對未來的49天沒有任何想法。
“我實在不懂，為甚麼死人要幫活人完成心願。”周顯華抱怨道。
“大概是世人太多訴求了，別的部門忙不過來，我們這些孤獨死的人，生前本就存在感低，死後更無價值，只能多做點事情體現價值嘛。”
“呵，那我活著的時候，那麼多心願，菩薩可聽見了？哪一個實現了？”周顯華依然無動於衷。
“我要49天啥也不幹，會怎麼樣？”
周顯華望著空白的天花板，突然大膽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