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今晚,你回不去了??】
車子一路駛出市區,上了一條盤山公路。兩側有路燈,鮮有車輛交錯。離市區越來越遠,城市燈火很快被甩在了腳下。
行至途中,江霧柳落下半扇車窗。四月初春,夜風還帶著涼意,但足夠有草木山花的清冽隨風吹入。那味道淡淡的,澀澀的,像某種遙遠的記憶被翻出來晾曬。
他沒問去哪,她只說“帶你去吹吹風。”
江霧柳開車認真,側臉緊繃著,脊背筆直。路燈的流光從她臉上一盞盞退後。
謝之昱看著她,想起那年勃艮第,她換他開車時的樣子。也是這樣,坐得筆直,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不敢有絲毫鬆懈。那時他肩膀舊傷復發,疼的冷汗直冒,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是她發現了搶過方向盤。
她要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去。那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淪陷。
此刻也是。
她又在帶他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遠離宋家、遠離京州、遠離所有枷鎖的地方。
大約半個小時過去,江霧柳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開啟了遠光,繼續盤旋而上。車燈切開夜色,照亮路邊瘋長的野草和不知名的山花。最後停在一片平坦的地面上,四周荒草蔓長,四下無人。
熄了火,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到了。”江霧柳推開車門。
謝之昱跟著她走下來,腳踩在地面上,才發現這是一處山頂的觀景臺。護欄很矮,整個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星羅棋佈,那些光點鋪成一條銀河,像一片倒懸的星空。不像真實的世界。
夜風從山坳裡吹上來,帶著草木的氣息,涼涼的,軟軟的。
江霧柳站到護欄邊,面朝著被踩在腳下的城市。
風吹起她的頭髮,在夜色裡輕輕飄動。她穿的那件黑色薄外套被風鼓起來,又落下去,勾勒出纖細的輪廓。
謝之昱站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月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落在她肩上。
“好看嗎?”她回過頭問他。
他看著她,沒說話。
“讓你看風景,看我幹甚麼。”
他緩步靠近她,從背後攏下來,把她抱緊。手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隔著兩層衣料,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風景沒你好看。”他說。
她笑起來。不是那種矜持的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彎起來,像藏著一整個春天的光。
“你來過這嗎?”她問。
“沒有。我一直都在歐洲。成年之後,外公每年都會安排我秘密回國。一週,有時候兩週。”
“做甚麼?”
“接觸宋家的生意。學習怎麼待人接物,怎麼跟那幫老狐貍打交道,怎麼看合同、怎麼聽絃外之音。”
他頓了頓。
“把我培養成一個合格的棋子。”
江霧柳聽著。命運軌跡發生了相似的交疊。她也是棋子。他們都是。
“所以你每次回來,都是帶著任務的。”
“嗯。”
“行程排得很滿?”
“很滿。見人、吃飯、開會、記筆記。外公會讓我覆盤每一個場合,說我哪裡做得不夠好,哪裡讓人看出破綻。”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
“他要我成為一個讓人看不出底牌的公子哥。”
他低頭,轉換了話題。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江霧柳說:“第一次來,是霜柳帶我來的。”
“霜柳?”
“嗯,江霜柳。我親姐姐。”
她深吸一口氣,記憶像是飄了很遠。
“那年她十八歲,剛拿到駕照。她問我敢不敢坐她的車?我說敢,她就帶我一路開出城,來到這。”
“就在這片山頂上,她告訴我,她成年了,準備離開江家了。”
謝之昱的手收緊了些,手背上青筋凸起。
“就是在京州開花店那位?”他問。
“嗯。她比我大三歲。那時我以為她是說著玩的。我們從來沒離開過江家,出去要怎麼一個人生活?可是她真的走了,自己賺錢上大學,之後再沒回來過。”
謝之昱沉默著。他知道她父母很早離婚,母親遠走美國,父親再娶又生了兩個孩子。可是之前她說起這些事,都是一帶而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
壓抑的情緒在緩緩釋放,像一粒藥片,在水裡慢慢化開,釋出藥力。
“為甚麼?”他問。
“她受不了。那個家太窒息了。她受不了——我爸,我繼母,還有那些……虛偽的東西。”
其實她又何嘗受得了?所以才會在江霜柳離開的第二年,選擇了去法國留學。
“我小時候不懂。覺得她狠心,母親走了,她又丟下我一個人,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對的。”
“她不喜歡我。”江霧柳淡淡笑了笑,“小時候我太愛哭了。動不動就哭。每次哭,她都會罵我。”
“罵你?”
“罵得很兇。她說,哭有甚麼用?哭能改變甚麼?你再哭,那個女人也不會回頭看你一眼。我記得太清楚了。”
“那時候我覺得她心好硬。”江霧柳說,“後來我才明白——她是對的,哭沒用,只會讓人看輕你。只有自己強大,才能改變現實。”
“你們還聯絡嗎?”他問。
江霧柳搖了搖頭。
“不怎麼聯絡。她和我一樣。我們對親情,都沒甚麼感覺……因為沒得到過。所以無所謂。只剩下血緣這一條線。把我們連起來的,就只剩這個了。”
很久的沉默之後,謝之昱開口。
“她把你罵醒了。”
江霧柳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對視,眼裡有平靜的力量。
“你現在這樣,有她一半的功勞,你應該謝謝她。”他說。
“我都沒她聯絡方式。怎麼謝?”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就讓自己過得好。讓她知道,她當年沒白罵。”
江霧柳轉身,仰頭看著他。山風將他額前的頭髮吹碎,冷峻的眉眼卻溫柔得不像話。他站在那裡,像一座山,像一棵樹,像一個她可以永遠依靠的存在。
“你真的很會說話。”
“是嗎?我以為我不會說話。”
謝之昱心裡還有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他很想說——
母親、雨桐、霜柳都在離開她,成為她心裡過不去的坎。
他很想說,他不會離開她。
如果可以的話,他都不打算離開她。除非是她要求他離開。
他把這句話埋在心底,像說給自己的承諾。
-
江霧柳拉起謝之昱的手,走向車尾。
她的手很小,握在他掌心裡,像握著一團溫熱的雲。
後備箱蓋升起的那一刻,謝之昱愣住。裡面鋪著一層絨面軟墊,角落箱子裡,立著兩瓶酒——
他呼吸驟停——是“落日黃昏”。箱子裡,還放著兩個紅酒杯。
他看著那兩瓶酒,說不出話來。
離開勃艮第的時候,他們一人帶了六瓶酒各自回巴黎。他們曾說起在某個特殊的日子一起開這瓶酒。
甚麼算特殊?
至少等她拿下專案。或者,至少等他拿到比賽資格。
後來分開,一直再沒機會。
他的六瓶酒,還存在法國。
她的酒,跟著她漂洋過海帶回京州。一瓶都沒少。為甚麼?因為預設會和他一起的時候才開酒,只能是他。
他也一樣。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酒瓶上的標籤。那個小小的、手寫標籤,是皮埃爾的筆跡。不知道他現在還好嗎?
後來,皮埃爾的酒莊和艾瑞克的莊園一起被收購,“落日黃昏”被重新包裝,推向市場,因為那個傳奇的故事成為暢銷款。現在,在國內很多平臺都能買到,價格翻了三倍。
只是沒人知道,這瓶酒能復刻,是因為兩個在勃艮第的瘋子。
“愣著幹嘛?”江霧柳已經爬上去坐下,拍了拍身邊的墊子,“上來,我們一起把這瓶酒開了。”
她沒說以前,只說我們現在,此時此刻,一起開酒。
謝之昱走過去。後備箱不高,他坐進去的時候,頭頂幾乎要碰到掀起的箱蓋。江霧柳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
謝之昱拿起一瓶酒,用開瓶器開啟。
酒液落入杯中,發出細微的聲響。她倒了兩杯,他接過來,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
江霧柳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化開的那一瞬間,她閉上眼睛。
落日黃昏。
舌尖的味道觸發了腦中記憶的原點——
勃艮第,小酒莊,那個古怪倔強的老頭,皮埃爾,那個葡萄成熟的秋天。
他們假扮未婚夫妻去當釀酒學徒,住在簡陋的閣樓裡,每天踩著露水進葡萄園,手上沾滿紫色的汁液,泡在逼仄幽暗的酒窖,在橡木桶前認真記筆記。
江霧柳突然眼眶有些溫熱。
她又喝了一口,背過頭去掩蓋。這次味道更清晰了些。
第一口是酸的,像葡萄園裡的露水。然後是一點點澀,那是橡木桶的氣味。等那澀味散盡,剩下的是一種奇異的甜,像黃昏時分落在葡萄藤上的最後一縷陽光。
她抱著膝蓋,閉上眼睛,將頭微微歪斜一點,仔細品嚐,想要把這個味道永久印刻在腦海裡。睜開眼睛,才發現謝之昱正看著她,杯中酒紋絲未動。
“你不喝?”她問。
“不喝了,一會兒要開車回去。”他說。
她當然知道他是甚麼意思。他不能喝酒,因為他要開車帶她回去。他是那個永遠會想到下一步的人,永遠會把責任扛在肩上的人。
哪怕現在,在這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山頂。
江霧柳又喝了一口。
這一次,她品出了別的東西。
那種酸,是他們相遇那天的意外。
那種澀,是不能在一起的苦。
那種甜——
那種甜,是此刻。
人只活著的幾個時刻。
“那年我們在勃艮第,你記得皮埃爾說甚麼嗎?”她問。
“他說,”他的聲音很輕,“酒和人一樣,要經過時間才知道是甚麼味道。”
江霧柳笑了。
“你還記得。”
他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勾出她眉眼柔和的輪廓。她的眼睛亮亮的,有萬家燈火,也有他。
“我甚麼都記得。”他說。
她心跳漏了一拍。
謝之昱始終沒有喝那杯酒。
他只是握著,看著杯中那一小片晃動的月光。
“我給你講個故事。”江霧柳忽然開口。
“從前有個人,他跟我說,對家族要有底線。沒甚麼比先照顧好自己更重要。他說這話的時候,特別酷。我記了很久……後來我發現,”她轉過頭看著他,“這話他自己一句都沒做到。”
整個世界像是靜止了一瞬。
“現在我把這句話還給你。別甚麼事都當成自己的事。宋爺爺病了,你要照顧。公司的事,你要操心。但你不能把自己搭進去。”
謝之昱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不一樣。”
江霧柳當然知道,宋逸對他來說有多重要。不僅僅因為那個老人親手撫養他長大,是他的外公,是他精神上的父親,更因為……宋逸是他在這世上,唯一僅剩的親人。
沒有父親,沒有兄弟姐妹。只有外公和母親。
他就這樣長大了。她不知道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和她這樣在剪不斷、理還亂的大家族裡長大太不一樣了。
可是有樣東西她和他一樣。他們都願意相信,那個老人做這一切是出於純粹的、深遠的愛。
而不是一開始就把他當成一枚棋子——有些東西是不會騙人的。
“你有多久沒去訓練館了?”
他依舊沉默。
“為甚麼不跟教練說,是家裡有事?”
“教練……”他開口,語氣篤定,“是個嚴格有脾氣的人,不會再帶我了。”
“你沒說,怎麼知道?”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像要把他看穿。
“謝之昱,你教我的那些話,我都記著。你自己呢?”
他沒有回答。但她看見他喉結動了動。握杯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外公那邊——”他抬手看錶。
“噓。”
她食指壓在他唇上,不讓他繼續。
他聞到她指尖殘留的酒香,還有她身上那股好聞的氣息。
“地球沒有你,還是會轉的。”
“快一點了。”他還是看到了時間。
“不想動,”她打了個哈欠,靠進他懷裡,“再坐會兒,或者——”
“做點別的——”
江霧柳喝完自己那杯,將他手裡的酒杯奪了過來。
她抬起手,拉住他領帶,慢慢收緊,一點一點把他拉向自己。這過程很長,但他覺得節奏剛剛好,他願意一直配合下去。
然後她喝了一大口酒,含在嘴裡,瞬間貼上他的唇。
那口酒從她唇間渡過去,溫熱的,帶著她的溫度和氣息。酒液在兩人唇間流轉。
謝之昱嘗不出酒的味道。他只嚐到她舌尖的柔軟,和被酒氣包裹的一絲澀意。
她喘氣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重,重的讓他耳廓邊起了泛紅的絨毛。
她勾得越來越緊。她唇間的酒,太燙了。
那口酒嚥下去的時候,他的理智也跟著碎了。
她鬆開他,眼裡閃過一絲亮晶晶的狡黠。
謝之昱抬手摸了摸唇角,目光又在她唇上流連。暗紅色的酒液有幾滴落在唇角,還有一些順著下巴淌過的痕跡,泛著瑩潤的光。
呼吸變得艱澀起來,他抬手去拭。
動作有些重,有些急,像是終於把甚麼東西放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