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雙向奔赴??】
謝之昱沒有否認:“是。但她並不知道我聯絡您,也不知道您與我父母的淵源。我希望……您能替我保密。”
“哦?”陳邈眉梢微揚,“為甚麼?讓我賣個人情給你的心上人,豈不兩全?”
“這是她自己掙來的機會。她為這個專案付出的代價,不該被任何人情稀釋。”
陳邈凝視他良久,忽然低笑:“真是謝師兄和青容師姐的孩子……總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些溫度,“不過,我答應見江小姐,一半是看你的面子,另一半,確實是因為她寫給我的那封信。”
“信?”
“對。中間人告訴我,她在德國等了我兩個月。我那時在歐洲各地奔波,沒能及時回覆。等我回到德國,終於騰出時間約她見面時,她卻臨時取消了。”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感慨:“只託人轉交了一封手寫信。中間人說,那姑娘甚麼都沒解釋就匆匆走了。當時我以為,又是個沒耐心的投資人放棄了。直到我開啟它——”
謝之昱的呼吸,在那一刻不自覺地屏住。
“這封信……寫得很聰明,也很真誠。我確實被打動了。但按照我的規矩——幫人只幫一次。她用那次機會換來了見面,卻又主動放棄,我便不會再聯絡。現在,知道她和你竟然有這樣的淵源,倒像是天意。我會認真考慮,至少這封信證明了,她不是一般的商人,她懂技術,有格局,更難得的是……有情義。”
“那封信……我能看看嗎?”
郵件很快發了過來,是一份掃描件。信紙是素雅的淺灰,上面的字跡清秀有力,一如江霧柳本人——外表柔婉清冷,內裡卻自立堅韌。
前半部分是關於技術路徑的深刻洞見,足見她做了何等紮實的功課。她對陳邈抱負的理解與共鳴,寫得懇切而充滿敬意。
然而,真正讓謝之昱心臟驟停的,是末尾那段致歉:
……
落款日期,清晰地指向他躺在ICU昏迷期間。
謝之昱盯著那幾行字,視線開始失控地模糊。紙上的墨跡像化開的血,一滴一滴,滲進他胸腔最深處那個空洞。
“心中至重之人”……
“生命不可失去之重”……
“絕不後悔”……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悶拳,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那些在昏迷深淵中感知到的,可能並非幻覺。
……消毒水氣味裡那縷清冷的香。
……在無邊黑暗與劇痛中,唯一能抓住的、那雙微涼卻緊緊回握他的手。
……還有夢裡那個反覆出現、溫柔撫摸他頭髮、卻始終看不清的模糊身影。
她真的去了。
在他最不堪、最接近死亡的時候,在他最思念也最需要她的時候,她一直都在他身邊——
“之昱?”陳邈擔憂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謝之昱猛地回過神,倉促地用手背抹過眼眶。
“對不起,老師……我現在,必須立刻……”
指尖顫抖得厲害,解屏的動作嘗試了三次才成功,然後撥通了朱利安的電話。
接通的一瞬間,嘶啞的聲音便衝破了喉嚨:
“朱利安,告訴我實話——”
“江霧柳是不是去過蘇黎世?!”
電話那頭是漫長的沉默。
然後,他聽見朱利安的嘆息,充滿無奈與憐憫:
“你為甚麼……非要問這個呢?知道了又能改變甚麼?她已經做了選擇……”
“告訴我。……這對我,很重要。”
“……是。”朱利安終於吐出了那個字,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來過。”
“甚麼時候?多久?”謝之昱追問。
“她……一直都在。”
“起初,是在ICU,她每天只能進去探視15分鐘。後來你轉到普通病房,她就整日整夜守在床邊。”
“為甚麼不告訴我?”
“她說不必讓你知道,我也……同意了。”朱利安苦笑,“她說,‘他恨我也好,不恨也好……只要他活著,其他都不重要’。還說,‘他的存在就是意義’。”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凌遲著謝之昱的心臟。
“她甚麼時候走的?”
“就在你清醒的前一天。”朱利安頓了頓,聲音更低,“她收拾得很乾淨,像從沒來過一樣。”
“她還……說了甚麼?做了甚麼?”
“你在ICU那幾天……她每次探視完,情緒都很低落。有一天,她問我知不知道你母親安息的地方,說想去看看。我……告訴了她墓園的位置。”
“她……去了墓園?”謝之昱聲音驟然收緊。
朱利安頓了頓,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對,不止墓園。她還問了你學校的地址,小時候練柔道的那家老場館……我想或許她是想出去走走,讓心情好一點,總比一直守在ICU外的走廊上好。”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路過那家訓練館,看見她一個人坐在裡面,對著牆上那些老照片和獎盃,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後來我私下問了館主。老人家說,她來過好幾次,打聽你小時候訓練的事——問你的性格,問你比賽的樣子,問你……有沒有受過很重的傷。”
朱利安輕聲嘆氣:
“之昱,她不是去散心。她是想了解你的過去。我想,她去你學校,大概……也是同樣的原因吧……老天,我到底在說甚麼?你現在知道這些又有甚麼用?”
……
電話結束通話後,書房裡死一般寂靜。
謝之昱的手緩緩垂落,僵立在書房中央,像被抽走了靈魂。
腦海閃過回國後第一次見她——
那天他故意對她冷漠,說帶刺的話,然後質問她為何搞砸了專案。
他現在完全懂了。為甚麼她不生氣,為甚麼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水光,和嘴角那抹溫柔的笑意。
他以為是自己一直在等她回頭。
卻不知道,她為他放棄的,是唾手可得的、關乎事業生死的唯一機會。
那時她沒有退路,沒有Plan B,然後在信裡寫下:絕不後悔。
而他是一個傲慢的瞎子。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抓起車鑰匙,撞開門衝入迷濛的夜雨裡。
引擎的嘶吼壓過了窗外的滂沱。他眼眶有灼熱的痛,視線卻死死盯著前方被雨水浸透的道路。心口那團被真相點燃的火焰,正以摧枯拉朽之勢燒盡所有理智、遲疑和隔閡。
車子在雨夜中劃出一道決絕的水痕,朝著她公寓的方向飛馳。
此刻,沒有甚麼比他立刻見到江霧柳更重要。
-
門開了。
江霧柳站在門內。門外,謝之昱渾身溼透、雨水順著髮梢滴落,眼底猩紅一片、彷彿剛從地獄爬出來,胸膛劇烈起伏——世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她甚至沒思考,伸出手猛地抓住他溼透冰冷的衣袖,用盡全力將他拽進玄關。
“你瘋了?!肺炎才剛好就淋雨,你——”
話音,戛然而止。
謝之昱已經狠狠將她拽進懷裡。
這個擁抱來得兇猛、絕望,帶著夜雨的冰冷和他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他的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滾燙的呼吸灼燒著她的面板,手臂收緊得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
江霧柳僵在他懷裡,雙手懸空,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他沉重如擂鼓的心跳,透過溼冷的衣物,一聲聲撞擊著她的胸口。
下一秒,理智尖叫著回籠。
“……放開,”她開始掙扎,聲音因壓抑而緊繃,“你身上都是水……”
他終於稍稍鬆了力道,雙手扣著她的肩:“淋雨……會怎麼樣?”
她瞬間啞然,指尖發涼。
不該知道。不該洩露這個秘密,不該讓他聽出那近乎恐慌的語氣。
江霧柳猛地掙開他,單腳跳著衝進浴室,扯了最厚的毛巾出來。她踮起腳,不顧腳踝刺痛,近乎粗暴地將毛巾蓋在他溼透的頭髮上,用力擦拭,彷彿這樣就能擦掉剛才的失態。
謝之昱一動不動,任由她動作,目光卻寸步不離。
“你快自己擦乾啊——”她聲音悶在他胸膛,帶著顫。
“淋雨,”他重複,聲音平靜得詭異,“到底會怎麼樣?”
她的動作僵住,指尖攥緊了毛巾。
“會復發?”他替她回答,“會發燒?咳血?還是……再進一次ICU?”
“別說了!”江霧柳厲聲打斷,彷彿這幾個字帶了詛咒,瞬間將她拖回蘇黎世那冰冷的病房,拖入那些害怕失去他而煎熬折磨的日日夜夜。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至今仍能輕易攥住她的呼吸。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他抓住她手腕,掌心滾燙,“我的肺炎有多嚴重,你是聽朱利安說的,還是——你親眼看見的?”
“你甚麼都知道。你知道我昏迷了多久,身上插了多少管子,最危險的時候甚麼樣子——因為你就在那裡,對不對?”
她別開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銳痛維持清醒:“照顧你的是醫療團隊。”
謝之昱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蒼涼,“對,都是幻覺。是我病糊塗了。”
“……你沒去過蘇黎世……沒去過醫院……沒握過我的手……更沒每日每夜守在我身邊……”
“……你沒去過我母親的墓園,你也不可能看到,我母親的墓碑上,刻著的名字是宋青容。更不可能看到,和她墓碑相連的,是另一箇中國人的墓碑,碑上刻的名字叫謝硯深。”
“……你沒去過我的中學,沒聽班主任說我最怕放學時在校門口堵著的閃光燈……你沒去過我練了十年的訓練館,沒見過當年帶我的教練,更沒有看著我的比賽錄影又哭又笑……”
他哽住,像個固執討要答案的孩子:“這些,都是我的幻覺,對不對?”
溼意洶湧地漫上江霧柳的眼眶。她猛地轉身,用力抹去。那些深埋心底、獨自吞嚥的悲傷與思念,被他一一掘出,曝於光下。
但,必須清醒。
良久,她轉回身,眼底已無淚意,只剩一片強撐的冰冷:“是,我去了。我看見了。然後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頭直視他,聲音清晰而殘酷:
“現在你要我撲進你懷裡,哭著說我還愛你、從未忘記你?說了之後呢?謝之昱,我有婚約,你有宋家的責任,我們之間隔著輩分、隔著整個京州的利益網和無數雙等著看戲的眼睛!感情用事除了讓一切更糟,還能改變甚麼?”
謝之昱眼底的痛楚瞬間燃成怒火:
“你為了我放棄見陳邈的機會——你憑甚麼自作主張?!讓我像個傻子一樣恨你、痛苦了這麼久,讓我以為你是個冷血無情、只往上爬的女人!江霧柳,你在想甚麼?誰給你權力替我做決定?誰允許你單方面承擔一切,然後連知情權都不給我?!”
江霧柳被他眼中的憤怒灼傷,卻挺直背脊,用更冷硬的聲音回擊:
“我放棄機會,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必知道,也不必揹負任何負擔。我選擇聯姻,這是我的戰場,與你無關。告訴你除了增加你的負擔和風險,能改變現實嗎?!”
兩人對峙著,呼吸交錯。
良久,謝之昱眼底的怒火漸漸沉澱。他緩緩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
“江霧柳,”他聲音很低,“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一直固執地把我排除在你的路之外。”
他停頓,目光如炬:
“那晚在外公書房,他給了我兩個選擇:拿一筆足夠自由的信託,徹底遠離宋家;或者,以三少身份回去,站在那個制衡點上,在必要時,阻止他們兄弟相爭,守好宋家這條船。”
“你選了後者?”江霧柳心臟驟然收緊,“為甚麼?你明明已經幫宋家做了那麼多,恩情早該還清了!你對宋家根本沒有感情——”
“你明明有得選,為甚麼總是犧牲自己?為了照顧母親放棄格鬥,現在回宋家又是這樣——”
“謝之昱!你看看那個位置!那是火坑!他們表面拉攏你,背地裡怎麼可能不忌憚你、算計你?!你為甚麼要答應?!”
“是,我選了。”
“外公的恩,我的確已經還清。宋家是沉是浮,我母親姓甚麼——這些,都不足以讓我跳進那個漩渦。”
他目光深深看進她眼底:
“真正讓我做選擇的,是‘宋之昱’這個身份能帶來的權力。而我需要這份權力,只有一個原因——”
“因為這條路上有你,霧霧。”
……
江霧柳徹底僵住,呼吸停滯。
“以前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你被束縛,無能為力。但現在不一樣了。我站在這個位置,將來才有籌碼跟二房談判,用他們無法拒絕的條件換你自由。宋景明能給你的,宋家能給江氏的,我將來都能給——而且更多,更乾淨,不必你拿婚姻去換。”
“你……”她的聲音發顫,眼底的冰冷防線開始碎裂,“你會後悔的……那是火坑……”
“我不後悔。”他斬釘截鐵,目光灼灼,“因為你曾經為我放棄過一切。”
他喉結滾動,聲音低了下去:“放棄陳邈,飛去蘇黎世……就只是為了確認,我還活著,是嗎?”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針,刺破了她所有強撐的盔甲。
她看著他。良久,才發出破碎的聲音:
“……是。”
她閉上眼睛,淚水終於滾落。
“嗒”地一聲,砸在謝之昱心上。
“我看著你躺在那裡……把最壞的結果都想了一遍。我想,如果你……那麼,物理上的江霧柳會繼續往前走,完成該完成的事……但精神上的江霧柳……就不存在了。”
謝之昱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這個擁抱不再帶著之前的憤怒與絕望,而是充滿了心疼與慶幸,彷彿要為她隔開全世界所有的傷害。
江霧柳終於抬起手,緊緊環住他的腰。
良久,她才說出那句壓在心底太久的話:
“謝之昱……謝謝你回來。”
他渾身一震,將她抱得更緊:“我回來了。以後,再也不走了。”
等她情緒稍平,他才稍稍鬆開,雙手捧起她的臉,溫柔拭去淚痕。“現在聽我說。我不逼你現在做任何選擇。我知道你需要時間——等把啟元做成,等你在江氏站穩,等你覺得時機成熟,能全身而退的那天。”
“但霧霧,從今往後,任何事都不許再瞞我。這是我要的保證,也是我們之間……新的規則。”
江霧紅著眼眶望著他,終於,極其緩慢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沒有更多言語,只是緊緊相擁。
窗外,最後一滴簷水落下,“嗒”的一聲輕響。敲打著這個終於衝破所有迷霧、謊言與高牆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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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半,江氏集團總部。
江霧柳一身利落深藍西裝,腳上卻踏著一雙不協調的平底鞋。
她微微側身,看向身旁儒雅的男人。
“陳老師,準備好了嗎?”
陳邈鏡片後的目光沉穩如水,手提一個略顯陳舊的皮質公文包。
“我準備了二十年。倒是你,小姑娘,腳傷成這樣還要上陣——待會兒那場仗,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