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倫敦
抵達機場，辦理託運，過安檢。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卻又透著離別的沉重。
在安檢口前，孟逸然轉過身。
“真的不用我送你過去？”他第三次問這個問題。
“不用，”孟逸然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Lisa學姐會來接我，而且你公司這邊也忙。等你過來，我帶你去吃英式下午茶。”
肖奈看著她強裝笑容的臉，沒說話，只是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很用力，像是要把她嵌進身體裡。孟逸然把臉埋在他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眼眶發熱。
“到了給我打電話。”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好——”
孟逸然有些難過，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要按時吃飯，不準通宵加班，要好好照顧我的花和玲娜貝兒……”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終於掉下來。
肖奈低頭，吻去她臉上的淚，最後落在她唇上。這是一個很輕很溫柔的吻，卻帶著沉甸甸的不捨。
孟逸然也懶得顧及旁人的視線了，環住他的脖頸回應起來。
這個吻摻雜著苦澀的淚水，一點也不甜。
廣播開始催促登機。
“我走了。”她鬆開他，轉身走進安檢通道，沒敢回頭。
肖奈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指無意識地蜷起，掌心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回程的路上，車裡空了一半。
回到那個小屋，開啟門，房間裡還留著她的氣息。
淡淡的橙香味，混著她慣用的洗髮水的清香。
肖奈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
客廳的茶几上還放著她昨晚沒吃完的半包薯片，沙發上扔著她常蓋的毛毯，陽臺上的蘭花在晨光中舒展葉片。
一切都和她在時一樣，卻又不一樣。
少了她的身影，少了她的笑聲。
肖奈走到臥室。床鋪還保持著今早匆忙離開時的凌亂，她的枕頭上有幾根長長的髮絲。他撿起一根，在指尖繞了繞，然後小心地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
他躺在床的右側。她常睡的那一側。被子裡還殘留著她身上的香味，很淡，卻清晰可辨。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她睡著的樣子：側躺著，長髮散在枕上，睫毛像小扇子，呼吸輕淺。有時會無意識地往他懷裡蹭，像尋找熱源的小貓。
前二十一年，他習慣了獨處，習慣了冷靜自持，習慣了用理性構建自己的世界。
可她在短短几個月裡，就打破了他所有的習慣。讓他習慣了她窩在懷裡看電影，習慣了她半夜搶被子，習慣了她早晨賴床時的撒嬌。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肖奈睜開眼，伸手摸了摸身旁空蕩蕩的位置。指尖觸到的只有微涼的床單。
他轉頭看向床頭櫃——那裡放著一張照片，是在S市沙灘上拍的。照片裡，孟逸然穿著黃色吊帶裙，對著鏡頭笑得眉眼彎彎，身後是碧海藍天。
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關掉了檯燈。
他忽然理解了“思念”這個詞，不是抽象的惆悵，而是具象的空洞。
是伸出的手觸不到的溫度，是轉頭時看不到的笑臉，是被子裡少了一個人的空間。
他拿起手機，點開聊天介面。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登機前發的：“我登機啦，到了給你報平安。”
算算時間，她應該還在飛機上。
黑暗籠罩下來，房間裡只剩下窗外灑進的月光和平淡的呼吸聲。
——
十二個小時的飛行，跨越八個時區。
當飛機降落在希思羅機場時，倫敦正是傍晚九點。天已經完全黑了，下著濛濛細雨，雨水在舷窗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孟逸然拖著行李箱走出機艙，冷空氣瞬間撲面而來。
比B市更溼、更透骨的冷。她裹緊羽絨服，撥出一口氣，白霧在空氣中迅速消散。
跟著人流走過長長的通道，辦理入境手續。海關官員是個嚴肅的中年男人，看了她的護照和錄取通知書，只簡單問了幾個問題就蓋章放行。
取行李，走出到達大廳。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各種語言的嘈雜聲混在一起，舉著接機牌的人們擠在出口處。孟逸然站在人群中，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想起在S市做的那個夢——夢裡她也是這樣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在陌生的倫敦茫然四顧。
但現實比夢好得多。
因為就在不遠處，她看到了那個舉著牌子的身影。
“Meng Yiran”——牌子上的中文名字寫得工工整整。舉牌的是個高挑的女生，黑色捲髮，穿著銀色亮片的緊身連衣裙，外罩一件黑色長大衣，在灰撲撲的人群中格外醒目。她正踮著腳在人群中張望，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
孟逸然眼睛一亮，拉著行李箱快步走過去，揮了揮手：“Lisa學姐！”
Lisa聞聲轉過頭，看到她的瞬間眼睛就亮了。
“孟逸然？”女孩眼睛一亮，放下牌子，熱情地張開手臂，“歡迎來到倫敦！天啊，你比照片上還好看，像個東方洋娃娃！”
Lisa的英語帶著標準的倫敦腔，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
她比孟逸然高了足足一個頭，估摸有一米八，站在她身邊，孟逸然確實顯得格外嬌小。
“謝謝，”孟逸然有些不好意思，“麻煩學姐你來接我了。”
“別客氣，羅伯斯特教授特意囑咐我照顧好你。”Lisa很自然地接過她的一部分行李，“走吧，車在外面。路上堵，到學校得一個多小時呢。”
走出機場，雨還在下。倫敦的雨細密綿軟，像永遠也下不完。街道溼漉漉的，燈光在水凼裡折射出破碎的光影。
車上，Lisa一邊開車一邊介紹沿途的風景：“那邊是泰晤士河，晚上亮燈的時候很漂亮……那邊是倫敦眼，不過今天天氣不好，看不清楚……”
孟逸然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異國街景。古老的建築與現代的高樓交織，紅色雙層巴士在雨中緩緩行駛，行人們撐著黑色的長柄傘匆匆走過。
一切都很陌生，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熟悉感。像在電影裡看過無數次的城市，此刻真實地展現在眼前。
“你餓了吧？”Lisa問，“帶你去吃晚飯？我知道一家不錯的西班牙菜，離學校不遠。”
“好啊。”
餐廳在一條小巷裡，店面不大，但裝修很有情調。暖黃的燈光，磚砌的牆壁，木質的桌椅，空氣中瀰漫著橄欖油和大蒜的香味。
Lisa顯然是個美食家，熟練地點了tapas拼盤、海鮮飯和桑格利亞酒。“這家的海鮮飯是倫敦最好吃的，你嚐嚐。”
食物確實美味。海鮮飯裡的米飯吸飽了湯汁，每一粒都飽滿入味；tapas拼盤裡有橄欖、火腿、乳酪、炸魷魚圈，每一樣都很精緻。
吃飯時，Lisa的話匣子完全開啟了。她講自己在塞西莉亞的學習經歷，講倫敦的好玩去處，講教授們的趣事，也問孟逸然在中國的生活。
“羅伯斯特教授特別喜歡你改編的那首《水之嬉戲》，”Lisa說，“他在課上放過錄音，我們都聽呆了。能把德彪西和東方元素融合得那麼好，真的很厲害。”
孟逸然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還有很多要學的。”
“別謙虛，”Lisa眨眨眼，“在塞西莉亞，自信很重要。這裡每個人都很優秀，但你要相信，你也是其中之一。”
這話說得真誠，孟逸然心裡一暖。
吃完飯已經快十一點了。Lisa送她回學校宿舍：“今天太晚了，先休息。明天我帶你去熟悉校園。”
塞西莉亞的宿舍比孟逸然想象的要好。她分到的是一個套一小居室，帶獨立衛浴的小公寓，有簡單的廚房設施，還有一個小小的陽臺。
房間很乾淨，傢俱簡潔實用。孟逸然放下行李，走到陽臺上。
夜已深，雨停了。倫敦的夜空不是純粹的黑色，而是透著深藍，被城市的燈光染成暗紅色。
遠處的建築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偶爾有車燈劃過街道。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站在窗前，看著同一片天空。
夜風很冷，她站了一會兒就回了屋。
躺在床上，看著陌生的天花板，聞著陌生的空氣，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駛過溼滑路面的聲音。
這是她在倫敦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