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意識丟失 他的造物主與人類的記憶。
銀域帝國, 首都?星。
距離皇帝陛下甦醒,已經?半月有餘,而政務廳的燈光也亮了半月多。
封曜擱下筆, 批閱完的軍報堆成?小山。
凌晨, 首都?星的天幕盡頭泛起微光, 白晝即將來臨。
“陛下。”侍從?官上前,“您該休息了。”
封曜靠進椅背,指尖按了按眉心。
他從?帝國第三軍部抽調出來了一支精銳部隊, 全力緝查宇宙海盜餘孽。
進度每日呈報,抓到的不過是一些小魚小蝦, 真?正的頭目仍然下落不明。
這?些都?不急。
在他離開這?段時間, 依莎三星域發生叛亂,亟待鎮壓。
可是,即便是每日極其短暫的休眠, 他也總能夢見一個女人?模糊的輪廓。
銀域帝國沒有這?樣的生物,她太柔弱嬌小了,身?形籠在一層朦朧的光裡。
似乎…是一個地球的雌性生物。
他想看清她的臉。
可她的輪廓像隔著一層水霧,越用力, 越模糊。
封曜睜開眼,喚醒了光腦。
“陛下。”
“調取我休眠期間的意識上傳記錄。”
“記錄顯示, 您在遭遇駭客追蹤期間,將意識臨時上傳至地球一具機械載體?上。上傳持續三十七日六時七分零三秒,返回時,因出現未知錯誤, 丟失了部分記憶片段。”
封曜皺了眉。
地球。
那個偏遠的、落後的藍色星球,低等?文明的聚居地。
他在那裡待了三十七天,但他不記得在那裡發生了甚麼。
“調取記憶影象。”
光腦停頓片刻:“抱歉, 陛下,您的記憶影象屬於最高機密,自初次上傳,便設定為不可儲存、不可呼叫,我無權複製或讀取。”
這?是他親自設定的。
帝國的皇帝可以死,但不可以被任何人?讀取,他的記憶永遠只屬於他自己。
如果丟失了,也許就是永久丟失。
當?然,對於封曜來說,在地球避險的這?段時間,無足輕重。
只要他回來了,這?一個多月不管發生甚麼,都?不會對帝國產生任何影響。
毫無價值的記憶,丟了他也懶得找,還有更?重要的工作。
只是,心裡有種令他不適的空虛感。
……
兩日後,首相艾易思來到了議事廳,向封曜彙報了一件事情——
愛.永動公?司首席研發墨瑞克,前日在辦公?室從?三十七層跳下,當?場死亡。監控顯示他獨自進入辦公?室,之後門窗緊閉,沒有任何第二人?進出的痕跡,安保系統一切正常。”
儘管愛.永動公?司是銀域帝國在人?工智慧方面最尖端前沿的科技公?司,但一個研發師自殺這?種事,倒也不用皇帝陛下親自過問。
只是,在他自殺之前,銷燬了一批絕密檔案。
這?些檔案的內容,十分重要。
“安保人?員衝進去的時候,焚燒機還在運轉,大部分資料已經?燒成?灰燼,他們?緊急搶救了一部分。”他說著,將幾頁殘存的紙質文件遞到封曜面前。
“從?救下來的檔案看來,墨瑞克似乎…在研發擁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人?。”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他好大的膽子?,帝國安全法第三條第七款,禁止任何形式的人?工智慧自我意識研發!墨瑞克是活膩了嗎?”
“他已經?死了。”
“死有餘辜!”
“太離譜了!愛·永動公?司是帝國尖端科技的招牌,他們?居然敢做這?種事!”
“這?簡直就是叛國!”
……
封曜斜倚在椅背裡,指尖輕釦著桌面。
“能否查出哪些機器人?被上傳意識?”他問。
首相搖了搖頭:“大部分檔案已經?銷燬,無從?查起,但從?現存資料來看,研發成?本極高,擁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人?應該還沒有大規模投放。墨瑞克研究室資料表明,一共研發出了九臺擁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人?。”
封曜站起身?:“回收銷燬帝國全境所有機器人?。”
眾人?愣住了,內閣大臣葛林下意識上前進言:“陛下,會不會太激進了?為了不到十臺可能出問題的機器人?,就銷燬所有,帝國的運作恐怕都?會被迫暫停,損失不可估量啊陛下。”
整個銀域帝國高度依賴機器人?,工廠、交通、醫療,甚至包括軍備…
而正因如此,這?次危機才格外重大。
“八百年前人?工智慧禍亂,死的人?加起來是現有機器人?數量的十倍。”封曜眼神變得冷冽起來,“和人?命比起來,這?點損失,不值一提。”
沒有人?再說話。
很快訊息傳遍全帝國,民?眾們?呼聲一致,網路上民調99%都同意銷燬全部機器人?。
封曜是冷血無情的帝王,處決叛徒從?不留情,但他偏偏又是帝國立國以來,最在乎人?命的一任君王。
……
三月初。
舒漾站在學校走廊邊,看著樓下那棵玉蘭樹。
花苞已經鼓起來了,毛茸茸的,裹在灰綠的殼裡。
她上週看的時候,它們?是這?樣。
這?周看,還是這?樣。
好像時間都?停住了。
她從?來不覺得,她和那個外星男人?之間發生的種種,用得上“始亂終棄”、或“背信棄義”這?麼嚴重的詞彙。
畢竟,從?始至終,他都?表現得無比熱切。
是她一直被動,一直慢熱,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在一起。他們?之間…隔著如此遙遠的銀河系,她心裡有點糾結。
但無可否認的是,她終於被他打?動了,真?的喜歡上了。
他卻一去不回,銷聲匿跡。
地球和銀域帝國隔著多少光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銀域帝國的星際戰艦,是可以進行遠距離躍遷。
就算,就算他身?份低微,沒有條件搭乘星艦來地球,通訊總可以吧。
只要他想,一定會有辦法聯絡到她。
所以,是在玩甚麼欲擒故縱的把戲,還是…
後一種猜測,舒漾甚至都?不敢想。
他曾經?說過,如果回去時發生意外,被那幫要找他的甚麼星際海盜截獲腦電波,他們?會想盡辦法報復他,折磨他,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念及至此,舒漾心都?要碎了。
一定,一定不要有事。
她寧可他忘了他,都?不要他遭遇這?樣恐怖的事情。
三月倒春寒的風,穿過教?學樓之間的過道,灌進來,涼颼颼的。
這?時候,齊雪老師從?辦公?室走出來,看到她,上前打?招呼——
“舒老師,一個假期不見了!”
舒漾回頭,看到她端著保溫杯走過來,上下打?量她,“哎喲,你?瘦了,本來就夠漂亮了,還減肥啊,這?是要羨慕死誰?”
舒漾沒有減肥。
她只是惶惶不可終日地想念、且擔憂著那個一去不復返的傢伙。
“對了。”舒漾岔開話題,“開學怎麼沒看見李依漣老師?”
以前每到開學的時候,她都?會用大嗓門在辦公?室炫耀新買的名牌包,生怕別人?不知道。
“我正要跟你?說呢!她被解聘了。”
舒漾一驚,追問:“為甚麼?”
“聽說,是私底下收受學生家長的財務吧,這?事兒,本來學校還想包庇,不想這?種醜聞流傳出去。”
齊雪撇撇嘴,鄙夷地說,“她也是夠心大的,收這?種不義之財還敢讓對方轉賬的,現在證據確鑿了,轉賬總額聽說超過了一百萬了,教?育局那邊成?立了專項調查團,把她查了個底朝天,逼得學校不得不處理她,現在已經?被公?訴了,坐牢肯定是免不了的。”
“被學生家長舉報啊?”
“不清楚。”齊雪感慨道,“不過舉報人?挺牛逼的,竟然能搞到轉賬記錄這?麼私密的資訊,很多人?猜是她老公?乾的呢。不過也有人?說是裝了甚麼病毒軟體吧,誰知道呢。”
“是寒假髮生的事嗎?”
“就這?半個月吧。”
“一點訊息都?沒聽說。”
“學校不想事情鬧大,影響聲譽,誰敢在群裡討論啊?”
“也是。”
李依漣老師出事,舒漾雖不至於幸災樂禍,當?然辦公?室裡少了個討厭的傢伙,空氣也要清新很多了。
他都?已經?走了大半個月了。
舒漾有意讓自己多做點事,多和朋友聊聊天,這?樣就能少想他一些。
可分開之後,才發現任何一件不關聯的小事,家裡任何一樣東西,都?能讓她想到他。
就像中毒一樣。
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晚上九點,藍白橙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舒漾正躺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出來喝酒,別跟我說你?沒空,你?肯定沒空,但你?得出來。”
“好。”這?次舒漾答應得還挺乾脆。
“行,老地方,半小時。”
角落的卡座,舒漾坐下的時候,藍白橙已經?點好了酒。
“來。”藍白橙把其中一杯推給她,“先喝一口,然後交代,感情方面是不是有新情況?”
“沒情況啊。”
“沒情況。”她哼了聲,“前段時間怎麼約你?都?約不出來,開學了反而更?好約了,不對勁哦!”
舒漾握著酒杯,沒說話。
她和藍白橙從?小一起長大,二十多年了,沒甚麼事是不能對彼此說的。
於是舒漾問道:“如果一個男人?,以前總說多愛你?,多喜歡你?,行動上也對你?無微不至,卻在徹底打?動了你?之後,消失得徹徹底底再不聯絡,會是甚麼原因呢?”
藍白橙挑了挑眉。
“我有點擔心,他是不是發生甚麼意外了。”她指尖轉著杯子?。
藍白橙嘆了口氣,伸手過來,把舒漾手裡的酒杯拿走,然後握住了她的手:“寶寶,你?不會是遇到感情騙子?了吧。”
舒漾沒說話。
“我跟你?說,男人?不聯絡你?,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不想聯絡,他想找你?,他有一百種方法能找到你?。他不找,就是不想。”
舒漾心裡酸酸的,又喝了一口:“我倒寧願他是騙我的,只要平安就好。”
藍白橙心疼地看著她:“之前你?不是很喜歡你?新買的機器人?嗎?怎麼又談上戀愛了。”
舒漾擺了擺手,儼然已經?醉意微醺了,話說不清楚,一杯接一杯將酒往嘴裡灌。
她沒哭,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
從?小到大,舒漾一直是那種情緒穩定,安安靜靜的女孩。
每每藍白橙失戀了,在酒吧笑得很大聲,哭也很用力,總是舒漾走過來給她擦眼淚,抱住她,送她回家。
現在,她仍舊安安靜靜地坐著,安安靜靜地喝酒,眼睛裡泛著水光,像要碎掉了。
看來這?次,是認真?了。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陪著她。
深夜,她扶著舒漾回了家,把她放到床上,脫了鞋,蓋好被子?。
舒漾閉著眼,睫毛溼漉漉的。
安頓好她之後,藍白橙便離開了,她剛走,休眠艙裡,機器人?睜開了眼睛。
他嗅聞到了空氣中酒精的氣息,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
門虛掩著,一推便開了。
他無聲無息地走了進去,站在了床邊,居高臨下看著她。
床上的女人?蜷縮著,面板是冷白色,長髮散落在枕頭上,宛如盛開的黑色睡蓮。
機器人?站在那裡,看著。
他腦子?裡有很多記憶。
那些記憶不是他的,是人?類的記憶。
不,準確來說,不是人?類,而是他的造物主與人?類的記憶。
那些記憶,很美好,很溫暖,也很難過。
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段記憶,本來想當?成?垃圾刪除掉,可是…每每要按下刪除鍵,心裡某處都?在隱隱作痛。
不,他不應該有心。
他的心臟跳動,也只是模擬人?類,讓人?類使?用者體?驗起來更?具真?實感而已。
怎麼會…痛呢?
無論如何,機器人?保留了這?段記憶。
他想保留它,想靠近她,想看到她對他笑,想時時刻刻、分分秒秒和她在一起。
他是伴侶機器人?。他應該渴望與她親近。這?是他的程序設定。
他這?樣想。
於是,他睡在了熟睡的女孩身?邊,從?後面,輕輕地擁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