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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番外:當年月,此刻光

2026-04-29 作者:棲霞昭

番外:當年月,此刻光

星曆4432年,深春。

埃爾星團?納都星?帝國軍校。

清晨的霧還未散盡,乳白色晨嵐裹著訓練場特有的金屬冷意與能量劑淡香,漫過一排排銀灰色訓練艙、格鬥臺、懸浮跑道。迦葉走在這條她整整走了八年的路上,每一步落下,都像輕輕踩在十七八歲沉默孤勇的舊時光裡。

她今日未著軍裝,未披勳章,未帶任何彰顯身份的徽記——只是一身素白短衫、深色長褲,長髮鬆鬆束在腦後,露出一截乾淨利落的脖頸。遠遠望去,竟像個剛入軍校不久的普通學員,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銳沉靜,藏著星河遼闊與硝煙散盡後的溫柔。

伊諾走在她左側半步,一身極簡深色常服,不乘車,不擺儀仗,不帶護衛,就這麼安安靜靜陪著。他比誰都清楚,今天不是“星主與聯邦統帥巡禮”,是她一個人的歸途。

是歸,不是訪。

“這裡和當年比,變了很多。”迦葉先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沉睡的舊夢。

伊諾側頭看她,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漫出來:“但你記得的地方,都還在。”他提前三天便讓人悄悄核對過——她當年日夜苦練的訓練場、她常走的林蔭小徑、她躲起來偷偷休整的維修通道口、她深夜獨自佇立的觀景臺,甚至她當年被罰站過的牆角……全都原樣保留,一草一木,未曾改動。

迦葉的腳步輕輕一頓,她沒說,可他都記得。

她這一生最不擅長的便是“被人放在心上”。軍校是她所有堅強的起點,也是所有孤獨的起點。在這裡,她沒有姓名,沒有親人,沒有背景,沒有檔案裡所謂的“父母”。教官只叫她編號,學員疏遠她、忌憚她、偶爾排擠她。她永遠最早到訓練場,最晚離開,永遠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療傷,一個人對著星空站到深夜。

那時候她不信命,只信拳頭;不信溫柔,只信實力;不信有人會平白無故護著她,所以她從不指望,從不依靠,從不流露半分脆弱。

“在想甚麼?”伊諾低聲問,語氣輕得像晨霧拂過樹梢。

迦葉抬眼,望向遠處正在晨訓的學員。一群半大的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訓練服,奔跑、吶喊、摔打,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互相攙扶著重新站起,朝氣鮮活,耀眼得讓她微微晃神。她忽然輕聲說:“在想,我十七歲的時候從不敢這麼看天。”

伊諾的心輕輕一縮,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細密的疼意蔓延開來。

“那時候覺得,天再亮,也照不到我身上。”迦葉的聲音很淡,沒有委屈,沒有怨懟,只有一種歲月沉澱後的平靜釋然,“我只能一直跑,一直練,一直逼自己。停下來,就會被吃掉。”

伊諾沒說話,只是悄悄、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乾燥溫暖、力道安穩,不張揚,不刻意,卻像一束穩穩落進她舊歲月裡的光,穿透層層孤獨陰霾,照亮她年少所有晦暗角落。

迦葉沒有掙開。

在這片她曾經最孤獨、最隱忍、最堅硬的土地上,她第一次允許自己,被人這樣牽著走。

兩人一路走到主訓練場,負責晨訓的教官一見到迦葉,整個人瞬間僵住,隨即猛地立正行禮,聲音都在控制不住地發顫:“迦、迦葉統帥!”

整個訓練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學員齊刷刷轉頭,下一秒,整片場地都屏住了呼吸。沒有人需要通報,沒有人需要介紹。那張臉,那張在星際史冊、軍校校史、全域光幕上出現過無數次的臉——那個從帝國軍校最底層爬上去、臨危受命孤身盜礦、血戰星河挽星團於傾覆、跨星系共治聯邦的女人,是他們刻進骨子裡的傳說。

“繼續訓練。”迦葉開口,聲音不高,卻清、穩、定,自帶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學員們幾乎是下意識服從,可目光依舊忍不住黏在她身上,好奇、崇敬、激動,藏都藏不住。直到有人小聲憋出一句:“那是……迦葉統帥本人嗎……”

“旁邊那位是……維斯星主伊諾大人?!”驚呼聲壓得極低,卻藏不住翻湧的激動。

迦葉沒走向主席臺,沒走向指揮台,反而徑直走向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一處格鬥臺。

就是這裡。

十七歲那年,她被三名高年級學員圍堵挑釁,罵她是“無父無母的野孩子,怪物,不配待在軍校”。她一個人,打翻三個人,自己也渾身是傷,躺在冰冷的檯面上,直到深夜才咬著牙爬起來。

沒有人為她說話,沒有人扶她,沒有人給她上藥。那時候她想:總有一天,我要強到沒有人敢再碰我。如今,她站在當年倒下的地方。晨光照在她身上,乾淨、明亮、不帶硝煙,褪去所有鐵血鋒芒,只剩歲月溫柔。

伊諾站在她身後一步安靜的陪著,不打擾,不插話,只做她最穩的背景板,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寵溺。他見過她披甲執刃的颯爽,見過她運籌帷幄的沉穩,見過她脆弱落淚的柔軟,卻第一次見她——回到十七歲,做回一次“只是學員的迦葉”。

“教官。”迦葉忽然看向一旁站得筆直的年輕教官,唇角微揚,語氣平和,“可以借我一套訓練服嗎?普通學員的那種。”

教官一愣,立刻應聲:“是!立刻!”

幾分鐘後,迦葉換上一身最普通的學員訓練服,素淨、寬鬆、沒有任何標識,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利落,少了統帥的威嚴,多了幾分少年意氣。

她站在格鬥臺上,微微活動手腕肩頸,動作乾淨利落,依舊是當年那股爽利勁兒,卻少了戾氣,多了沉澱後的從容。臺下所有學員,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定在她身上。

“誰願意上來,和我比一場?”迦葉開口,聲音平靜,沒有威壓,沒有命令,只是一句溫柔的邀請。

全場一靜。

隨即,一個身形瘦小、眼神卻格外亮的小姑娘咬著牙舉起手,聲音帶著緊張卻堅定:“我、我敢!”女孩不過十六七歲,和當年的迦葉有幾分像——不起眼,卻不肯低頭,骨子裡藏著不服輸的韌勁。

迦葉微微點頭,眼底泛起淺淡笑意:“上來。”

女孩緊張得手心冒汗,站上格鬥臺,卻依舊挺直脊背,恭敬行禮:“將、統帥!我會盡全力!”

“很好。”迦葉淡淡一笑,那笑意極淺,卻第一次卸下所有距離感,溫柔得讓人心尖發燙,“不必留手。就當…… 和同期切磋。”

“是!”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能量武器,沒有機甲。就只是最基礎、最原始的徒手格鬥,是當年她日夜打磨、賴以生存的本領。

迦葉沒有放水,卻也沒有碾壓。她一招一式,不急不緩,像是在教,又像是在帶,像是把當年自己咬著牙悟出來的生存之道一點點的遞出去。閃避、格擋、反擊、卸力、穩重心……每一下都乾淨、標準、教科書一般精準。

不過數十息,女孩被輕輕制住,卻輸得心服口服,眼睛亮得發光,“謝謝統帥!”

迦葉鬆開手,伸手扶了她一把,聲音很低,卻清晰的落在女孩耳中,“你很像我當年。別怕,也別退。你走的每一步都會算數。”

女孩猛地抬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聽懂了。不是統帥對學員的鼓勵,是一個走過地獄的人,對另一個正在黑暗裡趕路的少年,說:我懂你,你可以。

臺下,掌聲無聲炸開,越來越響,越來越烈,響徹整個訓練場。

伊諾望著臺上的她,心口輕輕發燙,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她不是在表演,不是在作態,不是在樹立形象。她是在和當年那個孤獨倔強、滿身傷痕的自己握手言和。

訓練結束,迦葉沒有留下參加歡迎儀式,也沒有出席演講座談。她只對校長和教官說了一句:“不必特殊對待,我只是回來看看。”然後,又帶著伊諾一路走到軍校後山的觀景臺。

這裡是她當年的秘密基地。

深夜無人時,她就坐在這裡,一個人看星空。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未來在哪裡。她只知道,她不能倒,不能停,不能認輸。

此刻,風輕,霧散,陽光正好。

迦葉在觀景臺的石階上坐下,像當年一樣抬頭看向天空,只是這一次身邊有人。伊諾在她身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陪著,靜靜聽風,靜靜看天,靜靜守著她。

過了很久,迦葉輕聲開口,像是對他說,又像是對自己說:“我以前總以為人生是一直跑、一直拼、一直戰鬥。後來才知道,人生也可以是——走累了,有人陪你站一會兒。回頭看,有人接住你的過去。”

伊諾側過頭,看著她被陽光照亮的側臉,睫毛輕顫,聲音輕而鄭重:“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但你的以後,每一寸光陰我都在場。”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安穩、不容置疑:“你當年沒有的光我給你,你當年沒有的家,我給你;你當年不敢信的溫柔,我全部給你。”

迦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鼻尖微微發酸。她這一生,流血不流淚,硬撐不示弱。可在這片裝滿她孤獨的土地上,在他這樣一句平靜的話裡,所有堅硬外殼瞬間瓦解。

她轉過頭看向伊諾,男人的眼底沒有星主的威嚴,沒有權謀的深沉,只有她一個人。像星河歸岸,像萬籟歸心,澄澈而深情。

“伊諾。”她輕聲喚他。

“我在。”

“謝謝你。”迦葉的聲音很輕,卻無比認真,“來接我。”接我走出少年的孤勇,接我走出舊歲月,接我走進有你的餘生。

伊諾伸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動作輕得像抱著一片月光,力道卻安穩而堅定。他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呼吸間全是她的氣息,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不是我接你。是你終於願意讓我陪著你。”

風掠過樹梢,帶來遠處學員的清脆笑聲,陽光透過枝葉縫隙落下,在兩人身上灑下斑駁暖意。當年的月光很冷,冷得刺骨;此刻的陽光很暖,暖得入心。當年她孤身一人,無人可依;此刻她有人相伴,歲歲相依。

迦葉靠在他肩上,閉上眼,輕輕笑了。

笑意溫柔,釋然,圓滿。

她終於可以和當年那個沉默倔強、滿身孤勇的少女說:你看,你沒有白跑,沒有白拼,沒有白堅持。你走過的所有黑暗,都變成了今天的光。

而那個給你光的人,正安安靜靜,抱著你。

當年月,清寒孤寂;此刻光,溫暖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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