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陽-55
翌日早上,段淨夕洗漱後先收拾了行李,在酒店用過早餐後,陸慎析陪她前往之前的住所收拾東西。
公寓空置了兩個月,床、衣櫃和沙發上的遮塵布上面已經積了一層灰,屋子裡的空氣也有些渾濁沉悶。
陸慎析見她走到落地窗前準備開窗,當即拉住她,“我來。你到那邊站著。”
她依言退後。
他將落地窗開啟到最大,立時有大量新鮮的空氣湧進屋子,驅走原本飄蕩在公寓裡的陳舊味道。
兩人在陽臺閒聊了一會,等屋內的濁氣散得差不多了,這才返回屋內。
段淨夕從廚房的儲物櫃裡找出兩瓶沒開封的純淨水,檢查了一下生產日期後遞了一瓶給他,“沒過期的,還能喝。”
陸慎析接過後扭開蓋子重新遞迴給她,這才從她手上取了另一瓶拆封喝,打量這間除了傢俱別無他物的公寓。
“那兩箱是甚麼東西?”
角落裡放了兩個箱子,比其它箱子略大一號。她在濱西養病期間,陸慎析並沒見過。
段淨夕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解釋道:“我讀Master的東西,回國前在芝加哥寄回來的。”很多東西從芝加哥運回來後她就沒開啟過,現在倒是省事。
“還有多少東西要收拾?”
“就剩下一些衣服和書。”
他擰上蓋子,將純淨水隨手放到電視櫃上,“你把整理好的東西拿出來,我來封起來——”
他四下看了看,“有寬膠帶嗎?”
“有,我拿給你。”段淨夕開啟電視櫃,取出一卷透明寬膠帶給他,便進了臥室整理衣服。
上次她已經把大部分私人物品整理出來,現在只需要裝箱讓物流公司寄到溪城就可以。
從升上高中當住宿生開始,她就經常搬地方,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幫她做這種事。看著他利落的動作,她突然體會到,涉及體力活的事情還是男人更為擅長。
所有東西都封好後,他訝異地挑了挑眉,“就只有這些東西?”
段淨夕打量了一眼地上堆放的幾個箱子,“嗯,就這些。”加上衣服鞋子和書差不多有六箱東西,也不少了。
屋子裡沒開空調,她見陸慎析雙手都被蹭髒了,拿了一包紙巾給他,“去洗個手吧。”浴室的洗手液還能用。
陸慎析昨天已經跟物流公司聯絡過,現在沒到約定的時間,物流公司的人還要一會才過來。
他洗完手出來用紙巾擦去水漬,掀開沙發的遮塵布瞅了一眼,“這能坐嗎?”
她忙道:“你等等,我拿塊溼毛巾擦一下。”
陸慎析拉住她,“別忙了,陪我到陽臺說話。”
七月炎炎,一大團雲朵遮住了大半的陽光,空氣中的熱度似乎也散去了不少,她的公寓朝向很好,陽臺風大,倒有一點夏日清爽的感覺。
他開啟純淨水喝了一口,“你甚麼時候學會打檯球的?”
“大學那會去實習,有一次週五晚上部門聚餐,同事提議吃完飯去打檯球,就跟大家一起去了。”
“誰教你的?”
“沒人教,就是先看同事打,然後自己拿杆練了一個小時。”
段淨夕回想著當時的情景,“我當時還想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去。”
他挑了挑眉,“為甚麼?”
她的手撫上修長的頸側,微蹙著眉認真思索,“覺得最好不要輕易打破一些慣例,遵循固定的作息會更好。我希望由自己決定生活,而不是受外界引導或影響……但是這種想法是矛盾的,畢竟意識不能脫離客觀存在。”
他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有時想想,我的生活在別人眼中挺無趣的。”
陸慎析還是第一次知道她有這種想法,“為甚麼會有這種想法?”
這回輪到段淨夕笑了,“放心,我不是否定自己,而且這樣的定論對我的生活構不成影響。”
她將視線推遠,望向遠處模糊的青山,“初一那年,我特別抗拒碰別人的東西,每天回學校第一件事就是去廁所洗抹布,然後來回擦桌子,課間我也很少離開座位,害怕別的同學坐我的椅子,同學來問我題目,我從來不在他們的練習冊上寫字,都是寫在自己的草稿本上給他們看……後來看了一個節目,就很想改掉這種習慣。希望是由自己控制習慣,而不是由習慣控制自己,到初二那時已經不明顯了。”
他抿起嘴角,“你確定只是初一那時的習慣?”
段淨夕回憶起小學的情景,承認道:“小學那時只是有一點傾向,上了初一表現比較明顯。”
天地間驀然一亮,原來太陽從雲層後方移了出來,日光恣意地鋪開,光線打亮了他的五官。
段淨夕在他的笑容裡看到了理解和包容。
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眼神清和明亮。
她不解地迎上他的視線,“怎麼了?”
他的眼眸染上幾絲柔和的神采,“這是你第一次徹底對我敞開心扉,說出心底真實的想法。”
段淨夕回憶起那日他說“精神層面的交流”時的情景,不禁微微恍神。
正欲說話,門鈴響起來——搬家公司的人來了。
她對陸慎析笑了笑,“我去開門。”
搬家公司的人動作很利索,三兩下就把所有東西搬走,客廳立時變得空蕩蕩的。
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地產中介了。
回溪城後,生活重新回歸了原有的軌道。
陸慎析週三要去西歐出差,這天吃完早餐就上樓收拾行李,段淨夕從廚房出來時,就聽到他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響起來。
她朝樓梯瞥了一眼,抓起手機快步上了二樓,見陸慎析房間的門開著,想也沒想便邁步走進去,“你的手機——”
話音在看到房間裡的情景時戛然而止。
床邊的椅子上扔了一件白襯衣,男人站在床尾,赤-裸著上身,正在套襯衫。
這是一個夏季再尋常不過的早晨,淡金色的光線從男人後方斜斜切過來,在房間裡恣意地飄蕩,勾勒出他身體的輪廓,精壯的胸膛肌肉線條清晰分明,襯衫下襬在勁窄的腰身後面蕩著。
人與房間,一片融洽。
段淨夕本想退出去,下一瞬間又發現沒有必要,便繼續站在原地。
聽到她的聲音,陸慎析的眼光飄過來,順著光線的軌跡定在她身上,手上的動作緩了緩,“怎麼了?”
“你手機響了,有電話。”段淨夕將手機遞過去。
還沒把手機交到他手上鈴聲就停了。
她轉身正欲離開,手腕卻被他拽住。
陸慎析扣上第二顆紐扣,接過手機只看了一眼就將手機扔到床上,低頭打量她的臉,“臉怎麼那麼紅?”
她以聲音維持往日的冷淡:“有嗎?”
話音未落,手腕上陡地傳來一股力量,身子被他一帶抵到牆上,下一秒他靠了過來。
她毫無防備,回過神來時背脊已經貼在硬實的牆壁上,眼前就是他結實健碩的身軀。
他起床後沐浴過,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氣。手臂貼合著她身體的曲線,熱度透過手臂相觸的地方源源不絕地傳過來,頭頂上傳來他灼熱的呼吸,她的心臟猛地一跳,那一瞬間忽然甚麼也思考不了。
兩米之外的床上,手機螢幕再度暗了下來。
段淨夕試著推了推他的臉膛,未果。
她皺起眉梢與他直視:“幹甚麼?”
他一手扶在她腰上,黑沉的眸子高深莫測地盯著她,喉結動了動,“你說呢?”
他逆著光而站,輪廓看不清,一雙眸子黝黑又深沉,似有滔天的波瀾。
她的目光越過他瞥到床尾那件換下來的襯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說話。
近來他偶爾對她有一些親暱舉動,因為他之前承諾過結婚後生活模式暫時不變,這幾天他們還是在各自的房間就寢,回濱西那兩天也訂了兩間房各睡各的,而眼下的情景讓她無端沒了安全感。
幽暗的光線中,兩人默不作聲地對峙。空氣中有種意味不明的情愫在醞釀發酵,有甚麼一觸即發。
陸慎析卻很熟悉,她在權衡下一步的行動。
從他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她光潔漂亮的額頭,髮際線處的絨毛在日光中幾近透明。
她的大腦飛速地運轉起來,出言提醒:“吳嫂一會要上來打掃衛生。”
他聽後露出領悟的神情,雙手維持原有的姿勢不變,右腳一勾將房門帶上,身體與她的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實心木門順著慣性而動,“呯”地一聲嵌入門框,完全合攏。門掃過時帶起一股疾風,拂起她頰邊幾綹頭髮,門被闔上後,那幾根烏黑的髮絲重新落回她頰邊。
整個世界徹底安靜了,只留下一片餘韻不絕的寂靜。
那一記聲響如同一個分割點,徹底將客房與外面隔離開來。
段淨夕心裡懊悔不已,早知如此還不如甚麼也不說——她提醒他吳嫂要上來打掃可不是為了讓他關門。
他抬起手,將她垂下的髮絲捋到耳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注視著她,“還想說甚麼?”
她不願落下風,強裝平靜:“你不用去機場?”
“時間還早。”
伴隨著滿不在乎的語調,他的手掌隔著襯衣沿著她脊背的線條緩緩向上移動。
那是一種帶著試探的撫摸,不摻雜任何慾望,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正值夏日,她跑完回來洗澡後換了一件休閒襯衫,薄薄的綢料完全阻隔不了他掌心的熱度。
日光從窗幔的縫隙間漏入,男人的臉在半明半暗間,有一種魔力蠱惑著人去靠近。
是甚麼時候,他們已經站得如此之近。只不過半年的時間,就成了夫妻。
這個人是她的丈夫,他跟她做甚麼事都是天經地義的。
同理,她也是。
或者拒絕,或者接受。
這個認知一點點地佔領了她的頭腦。
想到這裡,她鎮定下來,伸手拽住他的襯衫下襬。
陸慎析劍眉一挑,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的動作。
光線被擋去了一部分,她兩隻纖細瑩白的手臂在視野裡更是看得分明。
她沒抬頭,卻能感受到頭頂那種驚心動魄的注視。
將襯衫兩個擺角拉到一起,捏住最底下那顆紐扣,穿過紐扣孔扣好,接著雙手向上挪,系倒數第二顆紐扣,柔軟的指尖時不時隔著布料碰到他的肌肉,這樣的舉動無異於是一種折磨。
陸慎析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腰側,將她再度抵到牆上,伏在她肩膀低低地笑出來,溫熱的氣息拂在她頰邊,“淨夕,你可真讓我驚喜!”
“等一下。”她抽回手,拍了拍他的掌背,低頭專心地給他繫上剩餘的紐扣。
他略微鬆開力道,只是仍舊環住她的腰,看她扣上一顆顆紐扣。
最後,她抬起他的手腕看了一眼手錶,抬頭與他對視,“好了,下去吧。”
陸慎析低頭在她嘴角吻了吻,這才鬆開對她的鉗制,“去書房幫我拿一下充電器。”
她鬆了一口氣,拉開房門準備離開,“那我直接拿到樓下了?”
男人眸子裡的笑意不減,抬起手整理袖口,“嗯,等一下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