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冷戰
顧淮安根本沒去團部開甚麼勞什子會。
他自己開著車,停在了京城南城的一個隱蔽巷子口。
這裡是京城黑市的邊緣地帶。
顧淮安穿著舊襖,壓低帽簷,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衚衕,敲開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門。
開門的是個瘦猴一樣的中年男人,看到顧淮安,趕緊點頭哈腰:
“小顧爺,哎喲我的活祖宗,您怎麼親自來了?我最近可是老實本分,一根倒把的線都沒牽!”
“廢話少說,老子沒空查你。”
顧淮安掏出兩張工業券拍在他胸口,壓低聲音,“給我弄點東西。進口的,計生用的那玩意兒。聽懂沒?要最好的,洋人使的那種,有多少給我要多少,別糊弄老子。”
瘦猴眼睛一瞪:您這……衛生所不是有免費發的嘛?您還缺……”
“讓你弄你就弄!閉上你那鳥嘴,再多放一個屁老子掀了你的攤子!”
他早就聽那幫老兵油子倒苦水說過,衛生所發的那玩意兒又厚又澀,剌人得慌。
那種糙東西,自己遭點罪無所謂,可沈鬱那細皮嫩肉的,他碰一下都得小心掌握著力道,哪裡捨得用那種破玩意兒去折騰她?
……
沈鬱看著趙明達拿著圖紙樂呵呵地走遠,轉頭對孫旺財交代:“孫師傅,讓嫂子們先趕沒釦子的那幾道工序,走線都紮實點,別讓人挑出一點毛病。”
孫旺財連連點頭應聲去辦。
沈鬱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差不多該回了。
白楊樹剛爆出綠苞,空氣裡還透著點料峭的春寒。
沈鬱攏了攏身上的外套,想到顧淮安那張臭臉。
莫名其妙鬧冷戰,今天一早又見不著人。
想跟她玩拉扯?
她這人,兩輩子加起來最不吃的就是冷暴力這一套。
“嫂子!小嫂子!”
身後傳來咋咋呼呼的喊聲。
沈鬱回頭,就見周揚和李向南一人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吭哧吭哧地趕了上來。
“你們倆這是上哪兒野去了?”沈鬱停下腳步,笑著問道。
“去後勤農場拉了兩筐大白菜,剛給食堂送過去。”
周揚嬉皮笑臉地剎住車,單腳撐地,“小嫂子,您這互助組甚麼時候招男工啊?我那縫紉機踩得也是溜溜的,絕對不比那些嫂子差。”
說著,他順手從兜裡摸出兩塊大白兔奶糖遞過來。
李向南一巴掌拍在周揚後腦勺上,笑罵道:“去你的吧,就你那笨手笨腳的,別把嫂子的好料子糟蹋了。嫂子,您也管管安哥,一天不落的穿那背心在訓練場晃悠顯擺,您收到我那條子沒?我能不能拿票換一件?”
沈鬱挑眉。
顧淮安今兒也穿背心去顯擺了?他不是留字條說團部開會嗎。
她沒客氣,把糖接過來揣進兜裡,隨口一問:“他今天沒去開會?”
“啥呀?”周揚摸摸後腦勺,“安哥在訓練場顯擺了一上午,中午不到就開車出去了,說是去辦點私事,哪開甚麼會了。”
沈鬱心底冷笑。
好個顧淮安,長本事了,還學會跟她撒謊了。
正琢磨著,前頭路口拐過來一輛吉普車,車輪碾過路面的石子,“吱”的一聲,停在三人跟前。
車窗搖下,露出顧淮安那張冷硬的臉。
顧淮安心裡正跟自己較勁呢。
那瘦猴說了,一般沒人花錢買那玩意兒,得等兩天才能弄到手。
在拿到那玩意兒之前,他必須剋制。
他太清楚自己的德性了,沾上沈鬱,別說剋制,他連自己姓甚麼都能忘了。真要弄出個孩子,把沈鬱困在這地方,他得後悔一輩子。
可這剋制太要命了。
沈鬱平時脾氣烈,但真到了夜裡軟得不行。他這一路上腦子裡全是不該想的畫面。
結果剛到大院門口,就瞅見自己媳婦跟手底下兩個單身漢聊得春風滿面。
跟他倆有甚麼可聊的?
顧淮安咬了咬後槽牙。
“安哥!”
周揚和李向南打了個招呼,沒得著回應。
察覺到氣場不對,周揚頭皮一麻,暗戳戳踢了李向南一腳。
“那甚麼……小嫂子,我們得回去了,先走一步了啊!”
倆小子比兔子跑得還快,跨上腳踏車,蹬得飛起,轉眼就沒影了。
路上只剩下沈鬱和車裡的顧淮安。
沈鬱面無表情地睨他一眼。
不是開會去了嗎?不是冷暴力嗎?看誰冷得過誰。
她連句話都沒說,抬腿就往前走,全當那輛大吉普和裡面那個大活人根本不存在。
顧淮安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直跳。
換作以前,他早下車把人扛進副駕駛,再按著親上幾口了。
可現在不行。他只能裝,裝得高深莫測,裝得不冷不熱。
吉普車掛著一檔,跟個老牛拉破車一樣,慢吞吞地跟在沈鬱旁邊。
“上車。”顧淮安目不斜視,聲音硬邦邦的。
“不敢勞駕小顧團,幾步路,走走挺好。”沈鬱腳步沒停,連餘光都沒給他。
顧淮安耐著性子,加重了語氣:“讓你上車就上車,鬧甚麼脾氣。”
有病。沈鬱心裡罵了一句。
她一轉身:“誰鬧脾氣了?你字條上寫著團部開會,這會兒又從市裡野回來。怎麼著,你這車是去接首長了,還是幹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去了?我個鄉下丫頭沾染不起,行了吧?”
顧淮安心頭一跳,被她那句“見不得人的勾當”戳得有些心虛。
聽她這麼夾槍帶棒的,心裡別提多彆扭了。
但他面上依舊穩如老狗,下巴微微一抬:“軍機不可洩露,你一個家屬少打聽。上車。”
沈鬱翻了個白眼,直接穿過旁邊狹窄的花壇小徑,抄近道回洋樓。
車開不進去,顧淮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樹叢後,氣得肝疼。
“操。”顧淮安低罵一聲,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
顧衛東今天依舊沒回來。
唐映紅說是要開大會,這兩天都跟著在招待所住了。
沈鬱想,正合她意,省得瞧見“大哥”還得覺得尷尬。
一直等到晚飯都端上桌了,顧淮安才推門進來。
明明剛才在路上都遇著了,他還開著車,結果比她走回來的還晚。
他又去了哪兒,為甚麼才回來,沈鬱一概沒問,也懶得問。不想說就不說,真當她多稀罕知道似的。
顧淮安洗了手出來,依舊是昨晚的位置,離沈鬱八丈遠,中間隔著兩個空座。
唐映紅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這要是還看不出小兩口在鬧彆扭,那就是瞎了。但這事長輩不能摻合,越摻合越亂。
她乾脆眼觀鼻鼻觀心,安靜吃飯。
沈鬱倒是無所謂,夾起肉就吃。
男人不理她,她胃口出奇的好。又夾了一筷子炒白菜,就著棒子麵粥,吃得噴香。
顧淮安端著飯碗,一口口往嘴裡扒飯,餘光全黏在沈鬱身上。
看她吃得這麼香,一點沒被影響,顧淮安心裡更堵了。
他這叫甚麼事?
合著他為了不拴住她,在這兒咬牙切齒地強行壓抑自己,把自己搞得像個怨婦,結果人家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