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背黑鍋
沈鬱心裡打著算盤,轉頭斜睨了一眼靠在車門上抽菸的顧淮安。
這男人那副漫不經心的糙漢樣兒,其實心裡比誰都亮堂。
她走過去,拽了拽他的袖口,墊著腳尖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對策。
顧淮安聽罷,吐出一口煙霧,眼裡閃過笑意,“行,聽你的。上車,回家!”
兩人上了車,一路駛回了大院。
眼下正是年底,再過幾天就要跨入一九七七年的元旦。
四九城裡的老街小巷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活泛氣。
最難熬的風暴算是到了尾聲,雖說上頭還沒正式發下最準的紅頭文件,牆上有些標語也還沒洗刷乾淨,但老百姓這心裡頭確確實實是鬆散了不少。
往日裡街上看見個穿紅戴綠的,都得被紅袖箍叫住盤問半天,現在偶爾也能瞧見幾個膽大的大姑娘小媳婦,脖子上圍著條鮮豔的紅圍巾,或者棉襖領口裡偷偷翻出一截碎花布片。
各家各戶的窗戶縫裡都敢飄出點肉香味兒了,但大家夥兒心裡還是繃著根弦,誰也不敢做那第一個出頭張揚的愣頭青。
軍車拐進高幹大院的大鐵門。
崗哨立正敬禮,顧淮安鳴了下喇叭算作回應。
大院裡的煙火氣比外面的衚衕更濃。
誰家在走廊裡生火爐子、劈柈子,刺啦一聲爆出點火星子。誰家的老母雞咯咯叫著,被幾個戴著雷鋒帽的半大小子滿院子追著趕。
這種帶著時代印記的熱鬧,讓沈鬱覺得無比新鮮。
顧淮安把車停在自家那棟二層小洋樓前的空地上,拔了鑰匙,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他也沒管自己身上的傷,大步繞到副駕駛那邊,直接伸手卡著沈鬱的腰,把人從高高的踏板上半提半抱地接了下來。
幾個相熟的嬸子見了都趕緊低下頭加快腳步,走遠了才敢小聲嘀咕。
她們基本都是看著顧淮安長大的,都知道這小子從小就不是個善茬,打架鬥毆,後來進了部隊更是野得沒人管得了。
眼瞅著這潑猴從鄉下領回來個嬌滴滴的媳婦兒後,百鍊鋼成了繞指柔,看得人直牙酸。
顧家。
王姨正端著剛出鍋的豬肉燉粉條往八仙桌上擱。
那油汪汪的肉塊切得方方正正,用冰糖炒的糖色亮晶晶的,旁邊還配著一大盤子黃燦燦的蔥花炒雞蛋,外加一盆冒著熱氣的白麵大饅頭。
顧淮安把大衣扯下來往衣架上一掛,順手拉著沈鬱往客廳裡走。
“還知道回來?”
顧衛東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眼皮一掀,沉著臉看過來。
他今天下午接到總後勤部的電話,說被服廠的車去供銷總社拉了滿滿兩卡車物資。
再一問,才知道自己這個膽大包天的兒媳婦和剛拆了線的倒黴兒子,去別人地盤上抖威風了。
“您的門檻又沒掛牌子說不讓進,我怎麼就不能回了。”
顧淮安沒搭理他那副長官派頭,長腿一伸,直接走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隨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個蘋果,在衣服上蹭了兩下,咔嚓咬了一口。
顧衛東瞥了一眼顧淮安的肚子,“你少跟我耍貧嘴!你那肚子上的傷口剛拆了線,連路都走不快,就跑出去瞎折騰!你當你是鐵打的?”
“您少操點這種閒淡心。南邊眼巴巴地等著這批防潮睡袋,我要是在家躺著孵小雞,他們到了冬天就得光著腚鑽雨林裡的泥水。非得真凍死幾個,您這規矩才算守明白了?”
顧淮安身子往後一仰,吊兒郎當地嚼著蘋果:“您要是閒得慌,去書房練練大字,別總盯著我這點皮外傷。”
“你混賬!”顧衛東一聽這話,火氣直往上竄,“沒大沒小!老子這是管不了你了是吧!供銷總社是甚麼地方?那是地方上的行政單位!你們倆跑到人家地盤上去抖威風,去要東西,這是明目張膽地違反軍地紀律!這事要是讓人捅上去,誰來收場?”
父子倆只要待在一個屋簷下,三句話不到必定要掐起來。
一個固執守舊,一個張狂不馴,誰也不服誰。
沈鬱見狀往前走了一步,擋在顧淮安的側前方。
她知道顧衛東最在乎的是甚麼。老將軍氣歸氣,但心裡裝的永遠是軍隊的利益。
“顧司令,這事錯也不在淮安,賴我。”
顧衛東聽到這個稱呼,眉頭又跳了一下。
這丫頭就是不改口,張口閉口顧司令,噎得他每次都接不上話。
沈鬱繼續說道:“被服廠那邊缺做睡袋內襯的細棉布和拉鍊。李處長給的條子是軍區的,拿到地方上的供銷總社去,人家根本不買賬。淮安他不放心我一個人去跟那些幹事打交道,怕我吃虧,非要跟著去壓陣。”
顧衛東冷哼:“知道人家不買賬,還帶著人去硬碰硬?”
“沒硬碰硬。”沈鬱笑笑,“我拿了行署高專員的批條,王主任直接開了大庫房。五千人的料子,一尺沒少,已經全部點驗入庫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顧衛東被她這一番話堵得沒脾氣。
他太清楚去供銷總社要物資有多難,那幫地方上的老油條,就算是他親自去,人家也得以各種理由推脫打太極。
這丫頭竟然不聲不響地把五千人的料子給拉回來了。
這可是幫了軍區一個大忙。
顧衛東憋著一肚子教訓人的話,生生嚥了回去,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
廚房門簾在這時被掀開。
唐映紅端著一摞碗走了出來。
“一回來就掐,成天聽你們爺倆在客廳裡嚷嚷。”她把碗放在桌上,斜了顧衛東一眼,“不吃就回書房待著去,別影響我們吃飯。”
顧家向來是這樣,顧衛東在外面是威風八面的司令,回了家只要唐映紅一發話,他也只能偃旗息鼓。
顧衛東站起身,揹著手走到飯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顧瑤光穿著件紅毛衣跑了下來,看都沒看她親哥一眼,直奔沈鬱跑過去。
“嫂子!”顧瑤光眼睛亮晶晶的,拉住她的胳膊,“我下午去後勤部看那匹軍馬的時候碰到徐磊哥了。他說你們今天直接拿著行署專員的批條,去砸了供銷社王胖子的場子,是不是真的啊?”
沈鬱走到桌邊,在水盆裡洗了手,用毛巾擦乾。
“沒徐幹事說得那麼誇張,哪有砸甚麼場子,講規矩而已。人家看到蓋了行署公章的調撥單,自然就按正規流程辦事了。咱們是去對公辦業務,和和氣氣的。”
沈鬱答得輕描淡寫。
顧瑤光滿臉崇拜地幫沈鬱拉開椅子。
“嫂子你不用謙虛,那個王胖子沒少給我們臉色看,你真是替大院裡的人出了口惡氣!”
一家人圍著桌開始吃飯。
沈鬱給顧淮安夾了一塊瘦肉,顧淮安順杆爬,非說手沒勁兒,得讓媳婦兒喂。
沈鬱心說,剛才在院子裡單手把她從車上拎下來的時候,那勁頭大得能打死一頭牛。
但當著公婆的面,她沒駁他的面子,順勢夾起那塊肉,直接遞到了他嘴邊。
顧淮安張嘴咬下,嚼得很起勁,惹得對面的顧衛東氣得呼吸都重了幾分,拿筷子把碗敲得直響。
“你手斷了還是廢了?在飯桌上讓人喂,你成何體統!”
“我這叫甚麼牽扯痛,徐主任說了,我得仔細養著。媳婦兒,再來一塊炒雞蛋,多沾點蔥花。”
顧衛東氣得要把手裡的筷子扔過去。
唐映紅夾了根青菜,慢條斯理地嚥下,抬頭看向沈鬱,把話題岔開。
“料子既然進廠了,生產的進度打算怎麼安排?”
唐映紅問到了正題上。
她對沈鬱能搞定地方物資並不意外,這丫頭在戰場上連腸子都敢往肚子裡塞,對付幾個供銷社的幹事自然不在話下。
顧衛東耳朵也豎了起來。
五千個睡袋,這是一筆能讓整個京城軍區露臉的硬仗。
“這也是我接下來要解決的麻煩。”
沈鬱放下筷子,分析道:“五千套防潮睡袋,工序複雜繁瑣。李處長的交貨期只有一個月。被服廠現有的工人就算兩班倒也幹不完。最要命的是,沒人願意起早貪黑地熬夜加班。硬壓指標,最後只會出一批敷衍了事的次品。”
顧衛東聽到這裡,眉頭皺緊了。
軍隊後勤工廠的通病不用多說。
紀律能管住人每天準點打卡上班,卻管不住車間裡消極怠工磨洋工的手。
“你出主意的時候怎麼不把這些算進去?”顧衛東沉著臉問道,“現在牛皮吹出去了,到了期限交不出貨,李向黨第一個得找你算賬!”
其實沈鬱只是出了個圖紙,至於按不按著做,怎麼做,那都和她沒關係了。
怕就怕樣式出來了、大貨交不上,李向黨要找人背這口黑鍋。
顧淮安眼神一沉,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扔。
“老頭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找茬?我媳婦兒能把圖紙畫出來,能把那五千人的布料給拉回來,剩下的活該歸被服廠廠長操心,衝她嚷嚷甚麼?”
沈鬱在桌底下輕輕踢了他的小腿一腳,示意他少說兩句。
她轉頭看著顧衛東,嘴角彎了一下。
“顧司令別急,我敢出這個法子,自然就有辦法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縫紉機踩出火星子來。”
沈鬱看著顧衛東那不信的眼神,徐徐開口:
“大鍋飯吃得沒勁,大家都不願意幹活,那我們就得給他們端上點帶肉星的私房菜。”
顧瑤光聽得一頭霧水,連粉條都顧不上吃,“嫂子,甚麼私房菜啊?他們廠裡都管飯的。”
“是要改善伙食?”唐映紅也有些疑惑,“後勤部以前為了趕工也批過幾次肉票,但大家吃完之後,幹活還是老樣子,治標不治本。”
沈鬱目光清朗,不急不緩地吐出四個字:
“計件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