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躺著,你來
一句話把一桌人都給說沉默了。
顧瑤光正夾著一塊紅燒肉往嘴裡送,聽到這話,那塊肉啪嗒掉在桌布上。
她大氣都不敢喘,悄悄把筷子收了回來,眼睛在老爹和親哥之間來回轉悠。
好半晌,顧衛東手裡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三十桌?京城飯店?”
顧衛東氣得臉色鐵青,指著顧淮安的鼻子破口大罵:
“兔崽子腦子被前線的炮彈炸出窟窿了?現在外頭是甚麼局勢!大清查這幾天剛消停下去,四九城裡哪個不是夾起尾巴做人?你還想頂風作案跑去包京城飯店?你一個剛從南邊前線立功回來的團長,在這個節骨眼上大操大辦,你是嫌顧家的政敵平日裡找不到由頭,非要親手給老子遞副手銬是不是!”
顧衛東這番話倒不是危言聳聽。
年底這個敏感時期,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顧家的錯處。
擺三十桌酒席,簡直是主動把明晃晃的靶子畫在自家腦門上,純粹找死。
唐映紅放下碗筷,臉色沉肅,語氣比平時嚴厲了許多:
“沈鬱既然已經跟著你回了這個家,外頭自然認下她這個兒媳婦的身份。搞那麼大排場不僅壞了當下的規矩,更會給家裡招惹不必要的閒言碎語。淮安,你平時在連隊胡鬧也就罷了,這事關全家的聲譽,容不得你由著性子亂來。”
顧衛民也趕緊出聲相勸:“淮安,你爸媽顧慮得對。辦酒席是件喜事,但咱們關起大門來,請幾桌近親故舊熱鬧熱鬧也就夠了,去京城飯店實在是太招搖了。”
“名分是名分,排場是排場。混為一談算怎麼回事。”
顧淮安往椅背上一靠,雙手環胸,神色桀驁張狂。
“她跟著我在南邊槍林彈雨裡滾了一遭,命都差點交代在那兒。我拿命拼回來的軍功,憑甚麼委屈她連個過明路的酒席都沒有?怎麼著,老子花錢請連隊兄弟們喝頓喜酒,這京城裡還有哪條王法管著?”
秦蘭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說了一句:“就算要辦,那三十桌酒菜的開銷不說,咱家手裡積攢的那些特供票全得搭進去填窟窿。總不能為了辦這一場酒,把這一大家子過冬的底子全掏空了吧?這以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二嬸操心多了。”
一直沒說話的沈鬱放下湯勺,笑盈盈地抬起眼,“這辦酒的錢和需要的各種票據,全從我的賬上走,不用你們操半分心。”
幾人一怔,沈鬱接著開口:
“趙部長前兩天發了話,被服廠那邊下週就結我這批防潮槍套的顧問分紅,加上撥下來的那些票據獎勵,別說三十桌,五十桌也辦得起。我男人要面子圖個風光,我出錢出力給他把場子撐起來就是了,絕不拖累顧家半分糧票。二嬸大可把心放回肚子裡,好好收著你手裡那些過冬的底子。”
秦蘭:“……啊?”
拿自己的錢給男人辦三十桌酒席?
這丫頭是不是瘋了!
誰家新婦進門不是想方設法從婆家多討點聘禮和排場,她倒好,大包大攬地往外掏錢養漢子?
顧衛東也被噎住了。
人家小兩口自己掏錢辦事,連顧家的一張票都不沾,他這個當公公的還拿甚麼長輩架子去壓制?
但這事要是傳到那幫老戰友耳朵裡,他堂堂京城軍區司令員的臉面往哪擱?
說出去還以為顧家窮得叮噹響,要靠剛進門的兒媳婦掏私房錢來辦酒席,他顧衛東以後還怎麼在軍區大院抬起頭來。
“行了。”唐映紅看火候差不多了,一錘定音,“酒是要辦的,不能虧待了沈鬱。但京城飯店確實不行。這樣,改在軍區內部招待所,請幾位首長作見證,辦個十桌。剩下的錢,全交給沈鬱自己去百貨大樓置辦行頭。這事就這麼定了,誰也別再囉嗦。”
唐映紅這番話不僅給了顧衛東一個臺階下,也全了沈鬱的裡子和麵子。
顧衛東借坡下驢,低頭專心對付碗裡的白麵饅頭不再吭聲。
顧淮安也懂得見好就收,沒再頂嘴,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沈鬱的手心。
吃過晚飯,眾人各自散去。
顧衛東揹著手往書房走。
路過茶几時,他腳步頓了半秒,餘光瞥見那包還沒拆封的特供大前門。
袖子一遮,右手順勢一劃拉,那包大前門就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他的口袋。
“你站住。”
顧衛東剛摸到書房的門把手,背後傳來唐映紅涼颼颼的聲音。
他後背明顯僵住,轉過身時還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怎麼了?”
唐映紅走過去,朝他直截了當地攤開手心:“拿出來。”
“拿甚麼?我得回書房看文件去了,桌上還有幾份總部發來的加急電報。”顧衛東瞪著眼,死鴨子嘴硬。
“兒子在大院裡顯擺了一路的大前門,你這當老子的跟著眼饞,趁人不注意伸手順小輩的東西。堂堂軍區司令,這臉皮的厚度今天算是讓我漲見識了。”
唐映紅眼皮都沒抬,直接上手去掏他的兜。
“哎哎哎!唐映紅你講不講理!”顧衛東急得去捂口袋,又不敢真跟老婆動手,壓著嗓門求饒,“留兩根!就兩根還不行嗎!老張明天來找我下象棋呢!我總不能拿葉子菸招待他吧!”
二樓拐角處,沈鬱端著洗臉盆,聽著樓下老兩口的動靜,沒忍住笑出了聲。
外頭威風凜凜的顧司令,在家裡也就是個被媳婦管得死死的尋常老頭。
看來這顧淮安也是隨了爹。
這小洋樓裡最讓沈鬱驚喜的,不是樓下的寬敞客廳,而是顧淮安那間臥室裡的獨立衛生間。
推開門,裡面竟砌了個潔白的搪瓷浴缸,銅色的水龍頭一擰,嘩啦啦的熱水直冒白氣。
她在這書裡的七十年代待了這麼久,不是在駐地跟一群人擠那個漏風的破澡堂子,就是跟著醫療隊在邊境的泥坑和暴雨裡摸爬滾打。
好幾天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身上總是帶著消毒水、泥土甚至血腥味。
這會兒看見浴缸,眼睛都亮了。
鎖上門,放滿熱水,沈鬱褪下衣物,將身子一寸寸沉進水裡。
熱水漫過肩膀,全身的骨頭縫都被燙得舒張開來,疲憊順著毛孔往外蒸發。
她舒服地靠在浴缸邊緣嘆息一聲,閉上眼睛享受這難得的安寧時光。
回想起穿越到這裡後的種種經歷,從鄉下差點被逼死的村姑到駐地軍嫂,再到陪著顧淮安去前線拼殺。
每一步都走得驚險,但也讓她在這陌生的年代裡徹底站穩了腳跟。
顧淮安的命暫時保住了,憑藉手裡那套改良裝備的技術圖紙,她也已經敲開了軍工領域的大門,以後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過日子。
半個小時過去,水溫稍降。
正泡得骨頭泛著酥軟,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彈,衛生間的門板被人砸得“哐哐”響。
“沈鬱!”顧淮安不耐煩的聲音從門外響起,“你淹死在裡頭了?洗個澡洗大半個鐘頭,身上的皮都搓掉一層了吧?趕緊給老子出來!”
沈鬱被他吵得睜開眼,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瞌睡蟲全被趕跑了。
沒好氣地撩起一捧水灑在肩膀上,揚高聲音懟回去:“閉嘴!再催我就在浴缸裡睡一覺再出來。”
外頭消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男人壓著火氣的嘟囔:“泡死你個沒良心的。”
顧淮安倒真沒再繼續砸門。
他拖著步子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冷風灌進來,吹散了一點他心頭的邪火。
腹部的傷口雖然好了,可徐主任千叮嚀萬囑咐不能亂動,但他這副年輕健壯的身子,早就憋壞了。
剛才在飯桌上,沈鬱當著全家人的面護著他,揚言要出錢給他擺酒撐場面。
那副霸道護夫的模樣,像個小鉤子一樣,在他心裡撓了一遍又一遍。
等沈鬱終於擦著溼漉漉的頭髮走出來時,他煙都抽了兩根。
聽見開門的響動,他偏過頭看過去。
小女人頭髮半溼地散在肩頭,水汽把那張本就明豔的臉蒸得白裡透紅。
沒睡衣,她就穿了件顧淮安的綠襯衫,敞開的領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
顧淮安忽地就想起幾個月前沈鬱剛被他領回駐地筒子樓那天。
她也是這樣,穿著他的襯衣站在屋裡頭。
那時候他對她還甚麼想法都沒有,單純就是想扯個證,堵住家裡人的嘴,省得總想給他塞人。
如今不過短短几月,顧淮安忽然發現這女人已經扎進他心裡,成了他連命都可以豁出去護著的心肝。
紅梅香皂濃郁又甜膩的香味直往他鼻子裡鑽,勾得他嗓子發乾。
手指夾著的半截菸灰斷裂,掉在窗臺上,顧淮安反手在窗臺邊緣重重碾滅菸頭
他沒說話,直接邁開長腿走過去,長臂一伸,扣住她的腰窩將人直接扯進懷裡。
“哎!你幹嘛,我頭髮還沒擦乾呢,弄溼了!”
沈鬱驚呼一聲,被他半拖半抱地壓倒在寬大柔軟的床鋪上。
顧淮安的力氣大,帶著她往後倒,直接將她壓在被褥間。
他鼻尖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混合著香皂味的奶香。
“溼了就明天拿去院子裡曬。”
顧淮安啞聲說著,手已經順著襯衫下襬探進去,毫不客氣地摩挲著她細膩的腰側。
沈鬱抬手按住他那隻作亂的手腕,瞪著他提醒:“徐主任可說了,你這到開春前都不能運動,你真不想好了?”
顧淮安低笑出聲,胸腔隨之震動。
他偏過頭,在那片雪白的脖頸上重重咬了一口,留下一個泛著紅暈的牙印。
“我躺著,你來。”
沈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