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就喜歡被她罵
旁邊伸過來一雙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肘。
是顧家的一位嬸孃,剛才站得不遠不近,這會兒倒是眼疾手快。
剛才大哥那態度誰看不明白?再不露露臉哪兒行?
她湊在她耳邊嘀咕:“行了,丫頭,把腰桿子直起來,司令最見不得軟骨頭。”
沈鬱狠狠提了一口長氣,藉著那嬸子的力道站穩了身子。
男人還昏著,被護士推著進了特護病房。
秦蘭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硬是笑了。
剛才顧衛東那一通發火,加上那個被首長們捧在手心裡的皮套子,讓她那顆勢利眼的心轉了又轉。
“老天保佑,淮安沒事了,這是天大的喜事。”
秦蘭扭著腰走到沈鬱跟前,伸出一隻戴著金戒指的手,假模假式地想去拉沈鬱。
“沈鬱是吧?剛才是二嬸的錯,沒認出你來。你看看這孩子,這一身血一身泥的,在前線受大苦了吧?走走走,二嬸帶你去軍區招待所好好洗洗,再換身乾淨體面的衣裳。”
沈鬱腳下沒動,身子往後微微一撤,讓秦蘭抓了個空。
“不用了,我這手剛從死人堆裡刨過食,髒得很。您這身衣服料子金貴,要是沾上了我們這前線帶回來的血腥晦氣,我這鄉下來的泥腿子可賠不起。”
秦蘭面色一僵。
周圍幾個顧家的妯娌雖然沒出聲,但心裡都在笑。
“這孩子,怎麼說話帶刺呢,二嬸剛才是太著急了,所以……”
“行了!”顧衛東揹著手,瞥了一眼還要糾纏的秦蘭,“幾點了?都給我回家去!”
顧衛東一發話,沒人敢再耗著不走。
他點了點沈鬱:“外面有警衛員守著,你就在裡面給我盯著。甚麼時候徐大夫說他能出院了,你甚麼時候再跟著他回家!”
沈鬱摸不透這老頭的意思。
這個“家”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是給她這張進門條蓋了戳,還是說等傷好了再拉回大院秋後算賬?
她不去深究,順水推舟應下:“知道了,顧司令。”
顧衛東“嗯”了一聲,也沒再多話,揮揮手帶著一群老戰友和那一幫子各懷心思的親戚走了。
人一散,沈鬱輕鬆了不少,進了病房。
高幹病房就是不一樣,屋裡寬敞,靠牆擺著一組沙發,連著獨立的衛生間,窗臺上那盆秋海棠開得正好,葉片油綠。
顧淮安麻藥勁兒還沒過,人睡得死沉。
插著管子,掛著吊瓶,平日裡那股子跋扈囂張的匪氣、騷賤的痞勁兒全不見了,顯出幾分難得的安分。
沈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看著看著,眼眶子就紅了。
要是他沒來得及被帶回帳篷,要是那棉墊子不管用……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顧淮安這個人了。
“混蛋。”
她握住顧淮安的手,小聲罵他:“你要是真死了,我就把你的骨灰揚了,讓你下輩子都找不著家。”
守了一會兒,有個小護士推門進來,遞給沈鬱一個網兜,裡面裝著一套乾淨的衣裳、還有新的毛巾肥皂啥的。
“嫂子,這是司令員讓警衛員送來的換洗衣物,說讓您收拾收拾。”
沈鬱道了謝,接過來去了衛生間。
她脫了那身髒衣服,就著一盆涼水,拿肥皂給自己擦了好幾遍。
混著血的泥湯子流下來,把那水泥地染紅了一片。
沈鬱雙手撐在洗手池邊緣,大口喘息。
炮火連天、斷臂殘肢的記憶混合著顧淮安重傷倒地的畫面,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轉。
她強行壓下身子本能的顫抖。
顧淮安醒過來的時候,都已經快後半夜了。
肚子疼得他冷汗直冒,喉嚨裡更是幹得冒煙。
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對上焦,一垂眸,就瞅見床邊趴著的人。
沈鬱還抓著他的手,大抵是連日來的擔驚受怕把體力耗幹了,這會兒實在是熬不住,趴在床沿邊睡著了。
她呼吸綿長,但眉頭皺著,眼角還有一抹沒擦乾淨的淚痕。
顧淮安就覺得胸口的位置突然酸得厲害,比肚子上的刀口還折磨人。
他打小在軍營裡混大,天生就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主兒。
可這會兒看著這個為了他滿手沾血、狼狽不堪的女人,他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
把她拽進懷裡,狠狠揉搓一頓。
他不想吵醒她,稍動了動手指頭,想抽出來去摸摸她的頭髮。
手剛一動,沈鬱就驚醒了。
她倏地抬起頭,眼神裡那一瞬間的驚惶讓顧淮安的心臟都抽了一下。
“……醒了?”沈鬱眨了眨眼,把那點慌亂壓下去,湊過去探他的額頭,“疼不疼?渴不渴?”
顧淮安張了張嘴:“水。”
沈鬱趕緊端過搪瓷缸,棉籤沾了溫水,一點點潤在他嘴唇上。
顧淮安要禁食禁水,只能先這麼幹巴巴地抿著。
可見沈鬱這樣小心翼翼,他還頗為享受,眸子一直黏在她臉上,半點沒挪開。
“哭了?”他盯著沈鬱有些紅腫的眼皮,在這隻能聽見彼此呼吸的病房裡,那欠揍的調調又冒了出來,“醜死了。”
沈鬱動作一頓,氣得直磨牙。
把棉籤往搪瓷缸子裡一扔,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嫌醜你閉上眼別看!我魂兒都快跑沒了一半,你還有閒心在這兒挑肥揀瘦?”
顧淮安聽著她罵他,心裡別提多舒坦了。
他吸了吸鼻子,笑道:“家裡人是不是來過了?”
“你怎麼知道?”
“味兒太沖,我在麻藥裡都聞見了。”顧淮安哼了一聲,“給你臉看了?”
“沒。”沈鬱淡淡道,“顧司令把人一頓削,全都轟走了。”
她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顧淮安眯了眯眼,心裡有數了。
他看著沈鬱那紅通通的眼睛,命令道:“去,到那張破沙發上躺會兒。你這兩天加起來睡了有三個小時嗎?鐵打的也熬不住。”
沈鬱不肯,“少操心我,管好你自己的腸子別漏氣就行。”
顧淮安不廢話,直接抬起那隻扎著針的左手,五指張開,作勢就要去撕手背上固定針頭的膠布。
“你去不去?不去老子現在就把這玩意兒拔了,崩得這滿床都是血你信不信?”
他脾氣本來就混,這會兒仗著一身重傷更是耍起了無賴。
沈鬱這脾氣向來是吃軟不吃硬,但在顧淮安這種不要命的滾刀肉面前,她拗不過。
只能抱著小護士送來的軍用毛毯,走到沙發邊和衣躺下。
這一夜,兩人誰都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