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就是沈鬱?
三個小時後。
一架墨綠色的運輸機穿過雲層,壓低了機頭,在那條剛剛清理出來的簡易跑道上降落。
機艙門還沒完全放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軍醫就提著急救箱,貓著腰衝下來。
領頭的是軍區總醫院的外科老專家徐主任。
一看顧司令兒子那傷,當場就發了火。
“胡鬧啊!這麼重的傷,稍微顛簸一下就是二次大出血!”徐主任衝宋清商瞪眼,“怎麼搞的?連最基本的移動輸血裝置都不帶?”
宋清商老老實實低頭挨訓:“徐主任,前線條件太差,大雨把裝置都……”
“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顧淮安聽得心煩,抬手打斷了醫生的嘮叨,“能不能飛的不都飛過來了?給句痛快話,老子上去死不了吧?”
徐主任一噎,看著這渾身是血還想發號施令的鬼見愁,嘆了口氣:“是能上,但得把命懸在褲腰帶上。只要這飛機一起飛,就沒得後悔藥吃。”
“那就飛,別磨蹭。”顧淮安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不遠處的隊伍裡。
“老賀。”
賀錚眼圈通紅,一步跨過來,啪地敬了個軍禮:“團長!”
顧淮安指了指身後那群灰頭土臉的兵:“尖刀班這幾十號人,我現在全交給你了。怎麼帶出來的,就給老子怎麼帶回駐地去。少一根頭髮,老子回去扒了你的皮。”
賀錚喉頭滾動,吼道:“是!保證完成任務!全須全尾帶回去!”
顧淮安又轉向程弈秋。
程弈秋胳膊上吊著繃帶,筆挺地站著。
顧淮安笑道:“弈秋,這回立了功,回去報告好好寫清楚。別天天跟你那鋸嘴葫蘆似的,遇到事半個屁都放不出來。該爭的榮譽就要爭,別給老子丟人。”
程弈秋點頭:“是!”
交代完這一圈,顧淮安最後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擔架尾部的沈鬱。
她一直沒說話,手裡攥著那條被顧淮安視若性命的武裝帶。
“回家。”顧淮安把手伸向她。
沈鬱上前一步,毫不避諱地握住他的手。
擔架被抬起,眾人簇擁著往機艙口移動。
上了飛機,顧淮安連人帶擔架被固定在機艙一側。
這種老式軍用運輸機裡沒有座位,全是那種簡易的條凳,噪音大得讓人耳膜發脹。
沈鬱這是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坐這種軍用飛機。她挨著擔架在條凳上坐下,強忍著耳朵的不適感,目光不自覺地打量著四周裸露的金屬管線。
隨著飛機拉昇,那種失重感讓顧淮安悶哼了一聲。
傷口的壓力變了,疼得更鑽心。
他偏著頭,緩了很長一段時間,就看著舷窗外頭那片綠色叢林越來越小。
“媳婦兒!”
因為噪音太大,顧淮安幾乎是在喊。
沈鬱趕緊俯下身,把耳朵貼在他嘴邊。
“到了地兒,不管誰給你臉色看,都別忍著。”顧淮安喘了口氣,“這京城大院裡,除了老子,沒人能管你。懂嗎?”
沈鬱心裡一動。
她知道這次回京意味著甚麼。
四九城裡的顧司令,大院裡那些眼高於頂的軍官太太,還有錯綜複雜的派系關係。
那是殺人不見血的名利場。
這個男人自己都只剩半條命了,還在操心她會被人欺負。
“管好你自己吧。”沈鬱也衝他喊,“進了醫院,你要是敢讓那群小護士圍著你轉,我就把你肚子裡的棉花掏出來,換成辣椒麵!”
顧淮安看著她那副兇巴巴的樣兒,原本被疼痛折磨的黯淡的眼底,漫上了笑意。
“成。”
……
京城,西郊軍用機場。
北方初秋的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幾輛掛著軍牌的紅旗轎車和吉普車早就停在跑道邊上。
正中間站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一直盯著天空看。
“司令,來了。”
運輸機的輪胎擦出一股青煙,“哐當”一聲,機身一震,終於停穩了。
機艙門放下,醫護人員抬著擔架,急急忙忙往下走。
“動作都輕點!注意傷員姿勢!”徐主任在後面喊。
顧淮安這會兒正醒著,只不過被長時間的顛簸折騰得不輕,連嘴都白了。
擔架剛落地,顧衛東就邁開大步走了過來。
他在擔架前站定,低頭看著兒子的腹部,看慣了生死的雙眸忍不住顫動了兩下。
所有的警衛員、醫生,連沈鬱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以為這對彆扭的父子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後,會有一場感天動地的重逢戲碼。
結果顧淮安眼皮往上一撩,看見父親的臉,張嘴就是火藥味。
“顧司令親自來接屍啊?讓您失望了,我這口氣還沒嚥下去。”
顧衛東剛升起的那點心疼瞬間被狗吃了,背在身後的手攥得咯吱響。
“混賬東西!”顧衛東中氣十足地罵道,“老子要是知道你這麼命硬,就該讓南邊軍區多留你兩天!省得一回來就氣我!”
“那您可得跟閻王爺好好商量商量。”顧淮安聲音雖小,氣勢半點不輸,“我在南邊那是給老顧家掙臉,不像有些人,在京城坐辦公室,臉都坐大了。”
“你——!”
顧衛東氣得抬手就想抽他,巴掌舉到半空,看著他肚皮上那一層又一層的厚紗布,想起這小兔崽子肚皮裡還塞著止血的棉墊子,硬生生把手收了回來。
指著他的鼻子冷哼一聲:“少在這給老子貧嘴!既然沒死在外面,就給老子老老實實去醫院躺著!丟人現眼!”
“慢著。”顧淮安突然喊停。
抬擔架的兵不敢動了。
顧淮安側了側頭,看向還站在後面的沈鬱,手往外伸了伸,扯著嗓子喊:“媳婦兒!過來!”
這一聲“媳婦兒”喊得在停機坪上都有迴音。
顧衛東眉頭一皺,這才分神抬眼,看見了擔架側後方的女人。
沈鬱披著一件軍裝外套,臉上雖然擦乾淨了,但難掩疲憊,頭髮簡單挽著。
聽到召喚,她走到擔架旁,伸手握住了顧淮安伸過來的手,神色坦然。
“顧司令。”
沈鬱微微頷首,也沒像對唐映紅那樣,直接喊那聲“爸”。
顧衛東眯起眼,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
電報上說“急救有功”,他原以為是個充其量有些機靈的鄉下丫頭。沒成想,這丫頭站在這一堆將校軍官面前,眼神清明,膝蓋不彎,手不抖,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半分。
顧衛東沉聲問:“你就是沈鬱?”
“是。”沈鬱答道,“淮安傷口需要儘快手術。顧司令如果有甚麼要訓導的話,能不能等到了醫院再說?”
跟在顧衛東身後的小警衛員嚇得額頭上的冷汗都出來了。
在這四九城裡,敢這麼當著眾人的面跟顧司令討價還價的,除了顧淮安那個刺頭,這女人絕對是頭一個。
顧衛東一愣,冷笑出聲:“丫頭,還沒進顧家門,就學會護短了?”
顧淮安不樂意了:“怎麼叫沒進門?老子證都扯了。”
“兔崽子,你在這個家裡跟誰一口一個老子的!”顧衛東是真想抽他。
沈鬱捏了捏顧淮安的手,平靜道:“護著自家男人,不丟人。”
顧衛東沒接話,視線隨意往下一掃,突然定住了。
沈鬱的另一隻手裡的武裝帶上掛著個槍套。
皮質油潤,造型奇特,不像部隊裡配發的那種傻大黑粗的盒子,精巧幹練得很。
顧衛東是打小從戰壕裡爬出來的老軍伍,玩了一輩子的各類槍械,對單兵裝備的敏感度超過了對親兒子的關注。
“那是甚麼?”顧衛東下巴一點。
沈鬱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把槍套遞了過去:“淮安的槍套。”
顧衛東接在手裡,翻來覆去仔細端詳。
先不說這皮料的處理,厲害的是那個卡扣設計和下切的角度,明顯是為了縮短拔槍時間而特意改的。
他大拇指在皮面上摩挲了一下,針腳細密均勻,但邊緣的勒痕明顯能摸出來,這是手作的。
“槍套子?”顧衛東行家似的拔了拔卡扣,“不是軍工廠出來的定式,也不是洋鬼子的貨。哪來的?”
顧淮安一直斜眼看著老頭子那副愛不釋手的入迷樣兒,得意地哼笑了一聲。
“哪來的?”顧淮安語氣裡全是炫耀,“您兒媳婦親手縫的。這就看上眼了?再眼饞也沒用,這是她專門給我特製的,全軍上下獨一份兒。”
顧衛東手一頓,抬頭看向沈鬱,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你做的?”
“在駐地閒著沒事,自己瞎琢磨的。”沈鬱淡淡道,沒居功,也沒過分謙虛,“之前去師部王幹事家裡做客,借了幾本過期的外國軍事畫報,就照著上面的圖樣自己改了改版型。只要淮安拿著順手就行。”
顧衛東低下頭,又反覆看了兩眼那個槍套。
這手藝,這心思,尤其這根據實戰需求改良的悟性,絕對不是一般村婦能有的見識。
他把槍套扔回給沈鬱。
“花裡胡哨,不務正業。”
顧衛東背過手去,給出了個不怎麼真誠的評價,但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不過在野外還算實用。”
說完,他大手一揮,轉頭走向轎車:“行了,別在這跑道上吹風了。上車!去總院!”
擔架被迅速抬上醫療車。
顧衛東轉身上了那輛紅旗車,車門關上前,他對警衛員吩咐了一句:“去,安排那丫頭坐後面那輛車,跟著我。別把人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