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要不要讓沈鬱勻你們點
唐映紅臉都白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胡鬧。”
沈鬱叫了聲:“媽。”
唐映紅壓根沒應,難得失態地盯著顧淮安看。
“顧淮安,你爸的電話打到團部,讓你即刻回京。你倒好,轉頭就遞了請戰書,還要去那種鬼地方!你是嫌現在局勢不夠亂?”
她手指一轉,直直戳向沈鬱:“你還要帶著她?你帶著個女人去打仗?”
到底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哪怕氣到了極點,唐映紅也沒像潑婦一樣撒潑打滾,只有聲音在抖。
顧淮安點了根菸,神色淡淡:“媽,正因為現在亂,我才更得去。”
他抬起頭,平日裡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兒全收了。
“我現在回京,那就是個等待審查的‘不肖子’。老頭子正在氣頭上,回去除了低頭認錯,任由他擺佈,我還能幹甚麼?沈鬱呢?她跟我回去,在那幫大院子弟眼裡,就是個攀高枝的鄉下野丫頭,她又能落下甚麼好?”
唐映紅說:“沈鬱在黑瞎子溝立過功,大院裡沒人敢當面笑話她。”
“不夠。”顧淮安正經道,“當面沒人敢,背後呢?這次帶著功勳回去,才真沒人敢嚼舌根。”
唐映紅愣住了。
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兒子,恍惚間覺得有些陌生。
從小到大,顧淮安就是個刺頭,惹是生非第一名,從來就沒聽過家裡的話。
更沒見過他為了誰,算計得這麼深。
“淮安,那是邊境。”
“富貴險中求。”顧淮安咧嘴一笑,“您兒子命硬,閻王爺不敢收。”
唐映紅沉默了很久,嘆出一口氣。
指了指那些安全套和棉墊子,“這些東西,真的有用?”
沈鬱沒廢話,拿起一個做好的防水火柴盒,直接丟進旁邊的臉盆水裡,按下去,又撈出來。
撕開套子,擦都不用擦,“刺啦”一聲,火柴劃燃了,火苗竄起一寸高。
唐映紅的瞳孔縮了一下。
沈鬱把燃著的火柴甩滅,聲音平靜,“媽,我要跟他去,是為了讓他能全須全尾地回來給您養老。”
唐映紅看著那縷青煙,沒再多留,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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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就到了出發的日子。
這一趟去的是南邊邊境,名義上是支援兄弟部隊,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為了摸清對面越軍的路子,給大部隊打前站的尖刀任務。
醫療隊分了兩撥。
上頭特派了一個“專家組”,領頭的自然是宋清商。帶著三個從京城大醫院來的年輕醫生,一個個下巴抬得比車頂棚還高。
剩下的一撥,就是駐地醫院臨時抽調的“土八路”。
這一組不僅人少,裝備也全是用了好幾年的舊貨,還要負責後勤雜活。
沈鬱就分在這組。
宋清商經過沈鬱身邊時,腳步一頓,開口道:“沈鬱,這時候了還帶這種累贅。前線講究輕裝簡行,你這麻袋裡要是裝的還是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我勸你趁早扔了。”
周圍幾個小戰士臉都紅了。
這兩天家屬院都傳遍了,說顧團的媳婦兒把供銷社的“那玩意兒”全包圓了,還要帶去打仗。
臊得慌!
鄧沁幫著沈鬱往車上扛麻袋,聽了這話氣不過,當下就懟了回去:“這是後勤特批的戰備補給,您要是有意見,可以去找陸政委簽字。”
宋清商沒把這個小護士放在眼裡,冷笑一聲,轉身上了自己的吉普車。
“全體都有!上車!”
顧淮安那邊交接完畢,一聲令下,幾十號戰士翻身上車。
賀錚坐駕駛位,顧淮安坐副駕。程弈秋帶著一班戰士和醫療隊的人擠在後車斗裡。
車隊開拔。
從北到南,天色黑了又亮,路越來越爛,天越來越潮。
等到了邊境集結地,溼熱氣像是能把人骨頭縫裡的油都熬出來。
邊境的天,孩子的臉。
雨說來就來,大雨瓢潑,地上的紅土變成了爛泥漿,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脖子。
“壞了,暴雨。”賀錚緊握方向盤,雨刮器刷得飛快也看不清路,“團長,前面是泥沼路,這雨太急,車容易陷!”
“停車!全體下車推車!醫療隊步行透過這段!”顧淮安當機立斷。
車剛停穩,車斗後的帆布就被狂風掀開一角,雨水灌了進去。
宋清商那組亂了套。
京城來的專家們哪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個手忙腳亂地護著那幾個金貴的箱子,自己淋成了落湯雞,腳下的皮鞋陷在爛泥裡拔都拔不出來。
反觀沈鬱這邊。
鄧沁正慌得想去捂藥箱,沈鬱一把按住她,從兜裡掏出一把花花綠綠的小方塊,塞進她手裡。
“別愣著,拆開,套上!”
鄧沁低頭一看,臉紅到了脖子根:“……嫂子,這……這玩意兒?”
“安全套!”沈鬱吼道,“火柴盒、手電筒、棉籤包、槍口,全給我套上!”
鄧沁咬了咬牙,心一橫,撕開包裝,麻利地往火柴盒上一撐,皮筋“啪”地一勒,一個緊緻的防水小球就成了。
扔進泥水裡?沒事。
泡在雨坑裡?不溼。
那邊的宋清商還在用雨衣蓋東西,可雨太大,雨衣蓋得住頭蓋不住腳,沒一會兒,連急救箱的外殼都溼透了。
“都聽好!”沈鬱站在泥濘裡,一手拎著安全套,一手舉著被封好的手電筒,朝著所有戰士吼,“把這個套在槍口上!泥沙進不去,火藥不發黴,扣扳機的時候直接打穿,不影響射擊!”
幾個小戰士面面相覷。
“這……嫂子,這太那個啥了吧……”
“那個啥?”
顧淮安跳下車,滿臉雨水,冷冷掃視一圈,“這是救命的傢伙!都他媽給老子拿!誰要是這個時候害羞,上了戰場卡殼炸膛,那是找死!到時候別怪老子不給你收屍!”
說完,他率先接過沈鬱遞來的“那個啥”,動作乾脆利落地套在自己的槍口上。
有了團長帶頭,賀錚和程弈秋也不含糊。
戰士們一看,這也顧不上臉紅了,紛紛伸手去沈鬱的麻袋裡掏。
一時間,雨裡全是一陣陣撕包裝的動靜。
“哎喲我去,這玩意兒還真好使!”
“嘿,火柴盒套上,真的一點不溼!”
“嫂子,你這……太神了!”
風雨交加中,幾百個槍口、火柴盒、手電筒就全套上了橡膠皮。
等車隊艱難地從雨地泥沼裡爬出來,戰士們坐在石頭上休息,拿出那被安全套裹得嚴嚴實實的火柴,“刺啦”一聲,火苗竄起。
一支支香菸被點燃,青煙繚繞。
乾爽的槍膛,溫暖的菸頭,全隊上下都鬆了一口氣。
而不遠處,宋清商那一組正手忙腳亂地清理著儀器。
幾個精緻的小紅十字箱已經溼了底,拿出來的棉花更是坨成了一團爛絮。
更要命的是,她們隨身帶的火柴全溼透了,連想生堆火烤衣服都做不到。
幾個京城來的醫生凍得嘴唇發紫,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沈鬱這邊火堆熊熊,從乾爽的麻袋裡掏出肉乾烤著吃。
鄧沁拿著幾個剩下的安全套,臉上全是驕傲,再也不覺得這東西臊人了,寶貝似的收進兜裡。
賀錚咬著菸嘴,湊到顧淮安跟前,眼神往宋清商那邊飄了飄,低聲樂道:“老顧,還得是咱嫂子。這‘髒東西’,關鍵時刻比那金貴的儀器管用多了。”
顧淮安吐出一口菸圈,目光越過火堆,落在給鄧沁分肉乾的沈鬱身上。
那女人一身工裝,臉上濺了泥點子,也沒擦,正笑著跟程弈秋說甚麼。
他嘴角一勾,眼底全是嘚瑟。
“廢話。也不看看那是誰媳婦兒。”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大步朝宋清商走去。
“宋大醫生,借個火?”
宋清商正擰著溼衣服,一抬頭看見顧淮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臉上一陣青白交錯,咬著牙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她的火柴早成泥了,哪來的火?
顧淮安笑了,笑得有點壞。
“看來你們也沒火啊。嘖,要不要讓沈鬱勻你們點?不過這東西現在可是戰備物資,得拿細糧票換,概不賒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