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撐腰
“不過——”
顧淮安話鋒一轉,“最後的大合唱,要是趕得上,我去瞅一眼。主要是怕你讓人欺負了,沒個人撐腰。”
沈鬱笑了,手又不老實地在他腹肌上摸了一把。
“別亂動!”顧淮安身子一僵,車頭晃了兩下,“再摸把你扔溝裡去!慣的你!”
到了筒子樓底下,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家屬院裡倒是熱鬧,各家各戶都在窗戶根底下納涼,大蒲扇呼哧呼哧地扇著。
顧淮安也沒急著上樓,先在樓下抽了根菸。
“以後文工團這種急活兒少接。為了點兒錢,熬壞了眼睛不值當。”
沈鬱正在揉手腕,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他:“這可不是錢的事兒。明天省裡的領導在,那是多大的露臉機會?這人情要是賣出去了,以後我在大院裡橫著走,誰敢說個不字?”
顧淮安把煙拿下來,突然笑了。
“嚴華和王秀蘭還不夠給你鋪路的?”他伸手,指腹在她眼下的烏青處蹭了蹭,“行吧,你想橫著走就橫著走。要是哪天路不平了,老子給你剷平。”
他這話說得隨意,像是隨口一句玩笑,可落在沈鬱耳朵裡就變了味道。
這人說話是一個唾沫一個釘,他說給她剷平,那就是連路帶坑都給你填嚴實了。
“回家。”
顧淮安大手一揮,攬著她的肩膀往樓道里走,“今兒給你弄了只叫花雞,捂在鍋裡還是熱的。趕緊吃了睡覺,明天還得去看你那出‘好戲’。”
沈鬱眼睛一亮:“哪來的雞?”
“老張頭在後山下的套子,逮的野雞,肥著呢。”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口,昏黃的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這一夜,沈鬱睡得格外沉。
也許是因為那隻香得流油的野雞,也許是因為顧淮安那把總是上膛的槍有了最好的歸宿,又或許,是因為她知道,無論明天文工團的舞臺上會上演甚麼樣的腥風血雨,她都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因為她不僅手裡有針線,身後還有槍。
……
次日,大禮堂。
鑼鼓喧天,紅旗招展。
除了駐地的官兵,家屬院也幾乎是傾巢出動。前幾排的椅子上套著白布套,是給師部和省裡來的領導留的專座。
唐映紅特意穿了件暗紅色的外套,領口彆著沈鬱做的那個黑絲絨梅花假領,格外端莊大氣。
顧瑤光坐在她旁邊,蝙蝠衫讓沈鬱換了釦子,新皮鞋更是擦得一塵不染,小臉揚得高高的。
反倒是跟著一起來的宋清商,雖然也是一身的確良,但在顧家這對母女旁邊,竟顯得有些黯淡土氣。
最出風頭的是王秀蘭。
她身上那件改過的制服裙,立領斜襟的設計既保留了軍裝的莊重,又透著民國大家閨秀的雅緻。
尤其是那個巧妙的拼色處理,把她那點發福的小肚子遮得嚴嚴實實。
師長夫人瞧著就喜歡,問她是哪家做的。
王秀蘭笑得客氣,眼神往家屬區一掃,正好看見低調坐在角落裡的沈鬱,立馬招了招手:“那是咱們駐地顧團長家的媳婦兒手巧,小沈,快來。”
這一嗓子,把周圍人的目光全聚攏了過去。
沈鬱今兒穿著白襯衫,下身是一條藏青色的半身裙,腰身掐得細細的,看著清爽又幹練。哪怕不施粉黛,在那一堆家屬裡也是鶴立雞群。
她大大方方地走過去,衝著幾位夫人微微鞠了一躬,“各位夫人好。”
“淮安的媳婦兒?”
說話的是坐在正中間的一位,頭髮燙著時髦的小卷,是行署專員夫人方佳。
她上下打量著沈鬱,眼神裡帶著驚豔,“好,長得好,手也巧。聽秀蘭說,她這身衣服是你給改的?我看比省城百貨大樓的大師傅還要強上幾分。”
“您過獎了,我就是瞎琢磨,主要是各位夫人底子好,穿甚麼都顯氣質。”沈鬱客氣了一句,眼神不經意地掃過旁邊。
唐映紅坐在最中間,把周圍幾個師部、團部的家屬都壓了一頭。
雖然大家都是官太太,但這裡頭的門道深著呢。
唐映紅那是正兒八經的京城司令夫人,顧家在京裡那是跺一腳地都抖三抖的。
方佳平時是眾星捧月,到了唐映紅跟前,那也得客客氣氣地陪著笑。
“瞎琢磨能琢磨出這花樣?”方佳笑著去拉沈鬱的手,觸手細膩,不像幹粗活的,“唐姐,你是有福氣的,娶了這麼個能幹兒媳婦。”
節目過半,報幕員聲音激昂:“下一個節目,獨舞,《春日暖陽》,表演者:趙雪麗!”
音樂一響,趙雪麗像只花蝴蝶似的飛了出來。
她身上那件桃粉色的演出服在燈光下鮮亮得很,原本的圓領被一大朵立體纏繞的絲帶花取代,花瓣邊緣用鐵絲撐著,支稜得精神,襯得她脖頸修長,整個人嬌俏得像朵剛開的桃花。
前排首長席和家屬席發出一陣低低的讚歎。
“哎喲,這衣裳也好看!”師政委夫人側頭看向身邊的唐映紅,“老唐,這也是你們家小沈的手藝?”
唐映紅嘴角含笑,微微頷首。
一直沒吭聲的宋清商忍不住了。
這裡有幾個夫人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這會兒跟她打了個招呼就不正眼瞧她了,她心裡不痛快。
插了一嘴:“趙姨,張姨,沈鬱以前在鄉下,日子苦,靠這個貼補家用,手是巧。也就是咱們大院裡不興這個,顯得稀罕。”
周圍幾個夫人的笑聲頓了頓。
這話裡藏著針,明擺著是說沈鬱出身低,是個伺候人的裁縫。
沈鬱坐在邊上,只當沒聽見。
唐映紅把茶缸蓋子“嗑嗒”一聲蓋上了。
“清商,你也老大不小了,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怎麼說話還這麼沒輕沒重?”
唐映紅沒回頭,語氣淡淡的,“勞動最光榮,偉人都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沈鬱這手藝,那是靠本事吃飯,給部隊爭光。往上數三代,誰家不是泥腿子出身?咱們做革命工作,不興那些資本主義大小姐的做派。”
宋清商臉一白。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唐姨……”
“行了。”唐映紅沒再看她,轉頭拉過沈鬱的手,拍了拍手背,對著方佳笑道,“這孩子心實,前兒為了給我那兒子做個槍套,熬得眼睛都紅了。手巧是其次,關鍵是這份心。”
這一巴掌打得響,甜棗也給得足。
唐映紅給兒媳婦撐腰,誰還敢說甚麼。
方佳是個人精,立馬接茬:“可不是,我要是有這麼個兒媳婦,做夢都得笑醒。小沈,回頭要是得空,幫方姨也參謀參謀?”
沈鬱笑得乖巧:“方姨看得起我,只要您不嫌我手笨,回頭我就去給您量尺寸。”
正說著,禮堂裡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
報幕員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下面請欣賞壓軸節目,獨舞,《霧裡看花》,表演者:省文工團,方曉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