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文工團插了顆釘子
修車沒掏自個兒腰包一分,裡外裡還淨賺五十塊。
沈鬱滿意:“成,既然你認這筆賬,我就給你兩天時間。不過醜話說到前頭,這次是看在都是戰友的面子上,我給你留條活路。以後管好自個兒的手,要是再有下次,可就不是五十塊錢能解決的事兒了。”
說著,她撿起地上的刀,搖頭晃腦地走了。
吳春梅癱在地上,看著那個背影,欲哭無淚。
沈鬱哼著小曲兒推開房門時,顧淮安正坐在桌邊擦槍。
那把五四式被拆成了零件,散在桌面上。男人穿著工字背心,露著結實的臂膀,低垂著眉眼,正拿棉布一點點擦拭著槍管。
聽見動靜,他眼皮都沒抬,聲音懶洋洋的:“耗子抓著了?”
“抓著了。”沈鬱心情頗好,“不僅抓著了,還狠狠在那耗子身上颳了一層油。”
顧淮安手上動作一頓,抬起眼,目光在她那張明豔的臉上轉了一圈。
“私了了?”
“那是自然。”沈鬱走過去,兩手撐在桌沿上,眉眼彎彎,“要是送保衛科,頂多就是關幾天禁閉,寫個檢討,哪怕記個過也就是檔案上添一筆黑,我不解氣。哪有讓她出點血讓人長記性來得實在?”
顧淮安輕嗤一聲,把槍管重新組裝回去。
“出息。”他把槍往腰後的槍套裡一插,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別為了點蠅頭小利把自己搭進去,狗急了會跳牆。”
沈鬱捂著腦門,順勢往他懷裡一歪,“顧團長放心,我這人最惜命。那牆我都給砌得高高的,她要是能跳出來,我這‘沈’字倒著寫。”
懷裡軟玉溫香,顧淮安眯起眼,視線有些危險地往下探。
“心情這麼好?那今晚……”
手剛要攬上那截細腰,沈鬱一驚,從他懷裡彈開。
“哎呀我忘了!明兒我還得給文工團縫那個甚麼頭花兒,那是嚴團長特意交代的急活兒,我得趕緊幹活了!”
說完,她一溜煙鑽到縫紉機前,背對著男人裝模作樣地找針線。
顧淮安:“……”
看著空蕩蕩的懷抱,顧團長磨了磨後槽牙。
小沒良心的,用人的時候掛在他身上叫哥哥,用完了就扔一邊。
次次都是這樣,欠收拾。
這一夜,有人數著未來的進項睡得香,也有人愁斷了腸子。
文工團宿舍裡,吳春梅把自己蒙在被窩裡,手裡攥著一塊半舊的梅花牌女表,眼淚把枕巾都洇溼了一大片。
這是她考上文工團那年,家裡給她置辦的行頭,也是她在那些城裡兵面前唯一能挺直腰桿的東西。
五十塊錢。
這對她來說不是個小數目。
津貼每個月只有八塊,除了吃飯和寄回老家給弟弟上學的錢,她手裡根本攢不下幾個子兒。
剛才她趁著沒人,偷偷去找了趙雪麗。
趙雪麗聽吳春梅磕磕巴巴說完借錢的來意,連頭都沒抬。
“春梅啊,你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趙雪麗對著燈光欣賞著剛染的指甲,語氣涼薄,“誰讓你去劃車的?我有說過半個字嗎?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做的事兒自己背。我又不是你媽,管不了你這爛攤子。”
那一刻,吳春梅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當初沈鬱剛來大院兒,明明是趙雪麗在宿舍裡罵得最兇,說沈鬱是個鄉下村姑,配不上顧團,暗示誰給沈鬱添堵就是幫她出氣,就是站對了隊。
她傻乎乎地把這話當了聖旨,腦子一熱就幹了。現在出事了,人家就把關係撇得乾乾淨淨。
趙雪麗皺眉:“還不走?難不成還想讓我去保衛科替你喊冤?別連累我。”
吳春梅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
她不敢不給錢。
沈鬱手裡攥著那把刀,就像攥著她的命門。要是真捅到保衛科,檔案上一記過,她就得灰溜溜地回農村修地球,被人戳一輩子脊樑骨。
最後,她咬碎了牙,把那塊心愛的手錶低價抵給了隔壁宿舍一個一直眼饞這表的城裡女兵。又翻箱倒櫃,把家裡寄來的兩斤細糧票和一張原本打算買布做新衣裳的工業券都湊了出來。
……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熹。
沈鬱剛把腳踏車停好,吳春梅就白著一張臉從角落裡鑽了出來。
她手裡捧著個手絹包,哆哆嗦嗦地遞過來:“沈老師,這是四十五塊錢,還有幾張票,都在這兒了。”
沈鬱接過手絹包,也沒避諱,當著她的面開啟。
厚厚的一沓錢,有十塊的大團結,也有一塊兩塊的零錢,還有幾張毛票。她在手裡撚開,一張張點得仔細。
四十五塊現金,兩斤細糧票,一張工業券。
確實是掏空家底了,估計連吃飯錢都搭進去了。
沈鬱把錢票往兜裡一揣,臉上沒甚麼表情,轉身就要走。
吳春梅急了,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錢都給你了,刀……刀該還我了吧?我還得趁沒人還給李師傅……”
“那不行。”沈鬱輕笑一聲,眼神涼涼的,“這刀,我替你保管著。”
“你!你說話不算話!”吳春梅氣得眼珠子通紅,聲音都尖了,“這是無賴!”
“噓——”沈鬱豎起一根手指抵在紅唇邊。
“小點聲,很光彩嗎?你是想把嚴團長招來,讓他看看你這‘買刀錢’是從哪來的?還是想讓保衛科來驗驗那刀把上的指紋?”
吳春梅瞬間噤聲,一點聲音都不敢發了。
沈鬱往前走了一步,小聲說:“放心,只要你老老實實的,這刀就會一直爛在我箱底,永遠見不了光。”
吳春梅也不傻,這會兒也回過味兒來了,沈鬱這是要拿捏她一輩子。
她哆嗦著嘴唇:“你……你想讓我幹甚麼?”
“不幹甚麼,以後排練廳裡有甚麼風吹草動,特別是關於趙雪麗和方曉雲的,我要第一個知道。”
“比如,她們今兒穿了甚麼,明兒見了誰,後兒打算在嚴團長面前說甚麼壞話……”
拍了拍吳春梅僵硬的肩膀,沈鬱笑得人畜無害:“這五十塊錢只是你的賠償款。想拿回那把刀,得看你的表現。要是表現得好,這刀沒準哪天就真的‘丟’了,再也找不著了。”
吳春梅死死咬著嘴唇,頹然地點了點頭。
她沒得選。
要麼當眼線,要麼脫軍裝滾回農村。
看著吳春梅踉蹌離去的背影,沈鬱心情愉悅地進了更衣室。
她在文工團這個鐵桶一般的地方,終於撬開了一道縫,安插進了一雙只屬於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