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可落他手裡了
第二天,沈鬱沒敢弄出大動靜,套上衣服,頭髮在腦後隨意挽了個髻,又從櫃子裡翻出個布包,把這幾天攢下的三十多個假領子和髮圈全塞了進去。
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顧淮安,沈鬱心裡踏實不少。
這男人也是個說幹就幹的主。
昨晚就開始領著糾察隊折騰三營搞“千人抓內務”,一直鬧騰到半夜才回來,這會兒睡得沉,正好方便她行事。
最大的難關在樓梯。
這腳踏車顧淮安扛著像玩兒似的,到了她手裡就真成了鐵疙瘩。
沈鬱咬著牙,一級一級地往下挪,車軲轆磕在臺階上,她就趕緊停住,豎著耳朵聽鄰居家的動靜,好在大家都睡得死,沒人出來看熱鬧。
好不容易下了樓,她喘了口氣,直奔縣城。
天還黑著,她走的機耕道,坑窪不平,兩邊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到了傳說中的那片亂墳崗子附近,饒是沈鬱膽大,這會兒也有點怕。
霧氣昭昭,人影綽綽。
沒人說話,只有腳踩在草上的沙沙聲。
這裡是清河縣地下的“鬼市”,天不亮開張,見光就散。
沈鬱把草帽往下壓了壓,推著車混進了人群。
這裡頭不興吆喝,看貨全憑手電筒那一束光。
光照貨不照臉,買賣全在袖子裡,這是規矩。
沈鬱找了個避風的牆根,把車一支,布包開啟個口子。
黑市裡多是大老爺們兒倒騰糧食票證,她這花裡胡哨的玩意兒,起初沒人理。
她也不著急,扯著狗尾巴草編戒指打發時間。
不知道坐了多久,終於湊過來個中年女人。手電光往包裡一掃,看見那精緻的假領子和獨特的配色,眼睛亮了一下。
那人低聲問:“怎麼換?”
沈鬱比她聲音還低:“領子一塊二,或者兩尺布票換一個。髮圈五毛,不要工業券,只要錢和細糧票。”
那人也沒廢話,百貨大樓裡都要憑票搶,這兒雖然貴點,但不要票啊。
“給我包圓了。”
沈鬱沒想到剛一開張就來個大戶,也沒露怯,淡定地應了一聲:“行,您眼光好。”
兩人縮在袖子裡過了過手,一沓大團結和幾張花花綠綠的票子就進了沈鬱的口袋。
正如沈鬱想的,這年代,愛美之心是被壓抑了,不是死了。越是壓著,彈起來越兇。
交易完,天也要亮了,鬼市上的人都準備撤攤子。沈鬱也不敢多留,扣緊包就要走。
剛轉身,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車響。
兩道車燈劈開了晨霧。
“糾察來了!跑!”
有人低喝一聲。
人群炸了窩,沈鬱反應快,推起車子就往旁邊的樹林裡鑽。
她心臟砰砰直跳,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往外瞄。
這一瞄,根本不是地方上的糾察隊,是團部的吉普車!
車門開了,下來個男人。
一身軍裝,走路姿勢有點怪,一瘸一拐的,但一點不影響速度,動作利索地摁住了一個跑得慢的倒爺。
賀錚!
沈鬱貼樹站著,冷汗都下來了。
怎麼會是賀錚?
他一個營長,跑到這鬼地方跟糾察隊來抓投機倒把?要是被他看見團長媳婦兒在這兒當二道販子,那樂子可就大了!
“跑?你也得看你是誰帶出來的兵。”賀錚樂呵呵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班長,好久不見啊,怎麼轉業也不打個報告,跑這兒發財來了?”
沈鬱聽得真切,原來是抓逃兵或者清理門戶的。
好在賀錚他們的目標明確,抓了人塞進車裡,車子就掉頭走了,並沒有要掃蕩全場的意思。
沈鬱長出了一口氣,腿有點發軟。
但這地兒絕不能待了,誰知道有沒有回馬槍。
她推著車繞了老遠的路,從另一頭的土坡下去,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上大路。
剛上大路,遠遠地就看見路邊的里程碑上蹲著個人影,在那百無聊賴地用樹枝戳螞蟻窩。
那身碎花裙子,那個馬尾辮。
顧瑤光?
沈鬱一愣,蹬著車過去,捏了下閘,“吱”的一聲停在那人面前。
“我的大小姐,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顧瑤光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沈鬱,嘴一癟,差點哭出來:“嫂子!那破班車半路拋錨了,司機修不好,把我們都給扔下了!我也不認識路,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沈鬱看了一眼天,日頭已經升起來了,這要是走回去,這嬌小姐的腿得斷。
“上車。”沈鬱偏了偏頭。
顧瑤光這會兒也不嫌棄腳踏車硬了,跳上後座,沈鬱帶著她走大路往回騎。
“你怎麼自己坐班車去了?媽沒攔著?”
“還不是怪我哥!”顧瑤光氣哼哼的,“他又不讓我跟你去,我就想著自己去,誰知道這麼倒黴!”
沈鬱聽得想笑。
騎到一半,那輛團部車也從後面開了過來。
車窗搖下來,露出賀錚那張濃眉大眼的臉。
他看見沈鬱和顧瑤光,有些驚訝。
“嫂子?你們怎麼在這?”
“賀營長啊,真巧。”
沈鬱手心有點冒汗,臉上卻端得四平八穩。
停下車:“嗨,本來想著去縣城逛逛的,結果走到半道車鏈子掉了,我這笨手笨腳地修了半天,這不,剛弄好,正準備打道回府呢。”
她隨口胡扯,賀錚挑了挑眉,往那油光鋥亮的車鏈條上掃了一眼,也不知道信沒信,反正沒再多問。
眼睛又越過沈鬱,落在了後座的顧瑤光身上。
小姑娘剛才還委屈地要掉金豆子,這會兒看見穿軍裝的熟人,立馬跳下車座,挺直了腰桿,把手裡的髒樹枝一扔,下巴抬得老高。
“賀營長。”顧瑤光喊了一聲。
賀錚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腳上那雙沾了泥的小皮鞋上頓了頓。
“這裡離縣城還有十里地,離駐地也不近。”賀錚推開車門,那條傷腿落地時微微僵硬了一下,“上車吧,我捎你們一段。”
顧瑤光眼睛一亮,剛想答應,又看了一眼沈鬱。
沈鬱拍拍車座:“我有車,我騎回去就行,正好練練腿腳。賀營長,你把瑤光帶回去吧,這丫頭嬌氣,再曬一會兒該脫皮了。”
賀錚也沒多推辭,他也就是順路做個人情。
“行,那嫂子注意安全。”
他看了一眼顧瑤光。
這大小姐上次在縣醫院給他灌湯,上牙膛子疼了好幾天,這回可落他手裡了。
拉開後座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吧,顧大小姐。”
顧瑤光歡天喜地地上了吉普車,扒著窗戶衝沈鬱喊:“嫂子你慢點啊!我在家等你!”
賀錚重新發動車子,探出頭衝沈鬱揮了揮手:“嫂子,那你慢騎,要是實在蹬不動了,就在路邊等著,我讓老顧來接你!”
說完,吉普車噴出一股黑煙,揚長而去。
沈鬱站在路邊,吃了一嘴的土。
她眯著眼,看著吉普車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賀錚那個愛看熱鬧的性子,竟然沒再追問她為甚麼大清早出現在離縣城這麼近的地方……
而且剛才賀錚看顧瑤光的眼神,怎麼有點……
“這倆人……”沈鬱喃喃自語,“不會也有戲吧?”
如果是那樣,倒是有意思了。賀錚是顧淮安的好兄弟,人雖然嘴碎點,但能力強,知根知底。
沈鬱摸了摸兜裡厚厚的一沓錢,聳聳肩。
管他有沒有戲,那是他們這幫大院子弟的風花雪月。只要不耽誤她發財,哪怕把這小姑子打包送給賀錚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