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擦乾淨再滾
她心一橫,從地上爬起來就要往裡衝:“小騷狐貍!你還敢裝!俺撕了你的嘴!還得賠俺兒錢!沒有五百塊這事兒沒完!”
她嗓門大,喊得越兇,周圍人的眼珠子就越往顧瑤光身上飄。
“哎喲,那裙子這腰收的……真招人啊!”人群裡不知誰嘀咕了一句。
賴春杏急了,張牙舞爪地就要去抓沈鬱的頭髮,嚇得顧瑤光往後一縮。
“看啥看!都是一窩子騷狐貍!”
沈鬱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著哭得都要背過氣去了。
可那低垂的眼簾底下,眸子清亮得很。
就在賴春杏那髒手快要抓到沈鬱頭髮絲的時候,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把沈鬱往旁邊一推,自己站在了前面。
“幹甚麼?這是部隊大院,撒野回你家豬圈去!”
唐映紅擋在了沈鬱前頭。
雖然手裡還提著把芹菜,可那大院裡養出來的官太太傲氣,硬是把賴春杏給鎮住了。
樹蔭下的宋清商臉色一變,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沒想到,一向最講究門第、最看不上鄉下兒媳的唐映紅,這時候竟然會站出來護著沈鬱!
賴春杏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板正列寧裝的女人,氣勢莫名弱了三分:“你、你是誰?”
“我是沈鬱的婆婆。”唐映紅冷著一張臉,視線在賴春杏那身邋遢衣裳上颳了一遍,“你剛才罵誰是破鞋?罵誰是騷狐貍?”
賴春杏梗著脖子:“俺罵沈鬱!她就是個女陳世美!”
“沈鬱是我顧家的兒媳婦,是經過組織政審、明媒正娶進門的。你罵她,就是在罵我們顧家,罵部隊的眼光不行!這位老嫂子,你是對組織上的政審有意見?”
賴春杏腿肚子有點轉筋:“俺……俺不是那個意思……”
唐映紅冷哼一聲:“不是那個意思就在這兒大呼小叫?當我們顧家沒人了?”
沈鬱躲在唐映紅身後,看著這個平日裡對自己橫豎不太順眼的婆婆,心裡也不由得豎了個大拇指。
哪怕是為了顧家的面子,這也算是幫了大忙。
賴春杏見講理講不過,索性又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出了殺手鐧:“反正俺不管!俺兒因為她丟了大學名額,現在在挑大糞!這口氣俺咽不下去!今兒不給個說法,俺就不走了!俺就在這兒睡!讓大家都看看你們是怎麼欺負老百姓的!”
“誰要看法?”
一道低沉渾厚的男聲在人群外頭響起來,圍觀的人群只覺得後背一涼,自覺地往兩邊散。
顧淮安直衝衝地撞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陸建國和賀錚,幾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沈鬱一抬頭,正撞進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裡。
顧淮安走過來,看都沒看地上的賴春杏一眼,大手一伸,一把將沈鬱從地上提溜起來。
“跪甚麼跪?腿軟了?”
聲音聽著兇,動作倒是還算溫柔,還彎腰幫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沈鬱吸了吸鼻子,眼眶紅紅的,指著賴春杏告狀:“淮安,她罵我……”
“聽見了,老子又不聾。”
顧淮安把沈鬱往唐映紅懷裡一推,轉身面向賴春杏。
他個子高,這一轉身,一大片陰影直接把賴春杏給罩住了。
賴春杏看著這個黑麵煞神,剛才那股潑勁兒瞬間散了一半,哆哆嗦嗦地往後縮:“你、你是那個團長……”
“我就是顧淮安。”顧淮安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手按在腰間的武裝帶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你說沈鬱騙了你家的彩禮?多少錢?說個數。”
賴春杏眼睛一亮,以為這大官怕事要掏錢了,立馬來了精神:“五……五十!還有那三十斤糧票!”
“嗤。”顧淮安轉頭看了一眼賀錚,“賀錚,把賬本給她唸叨唸叨。林齊川在農場餵豬這幾個月,損壞公物、消極怠工,一共扣了多少津貼?”
賀錚立正敬禮,嗓門洪亮:“報告!林齊川上個月把公家豬飼料撒了一地,還摔斷了兩根耙子,累計扣除津貼十五元!另外,因為他思想覺悟低,多次在勞動中散播消極言論,被記大過處分,還要追加罰款!目前他是倒欠公家二十三塊五毛!”
顧淮安點點頭,眼神玩味地看向賴春杏:“聽見沒?你兒子倒欠部隊二十多塊錢還沒還清呢。要不咱們現在算算賬?把你兒子叫來,既然你是他娘,這錢你替他補上?”
賴春杏一聽還要倒貼錢,臉都綠了:“那、那是兩碼事……”
“一碼事!”顧淮安臉色驟然一沉,“你兒子林齊川,因為家庭成分和思想問題被取消名額,這是縣革委會和部隊的雙重決定。怎麼?你想翻案?你是覺得革委會判錯了?”
“還有。”顧淮安往前逼近了一步,軍靴踩在地上,嚇得賴春杏連滾帶爬地往後退,“跑到軍事禁區門口撒潑打滾,公然侮辱現役軍官家屬,破壞軍婚,擾亂部隊秩序!賀錚!告訴她按現在的嚴打風氣,這得判幾年?”
賀錚黑著臉配合道:“報告!破壞軍婚罪,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聚眾擾亂軍事管理區,流氓滋事,情節嚴重的,直接送大西北農場勞改!”
“勞、勞改?!”
賴春杏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兩個字。
她也就是個在村口罵街窩裡橫的老太太,平時仗著撒潑沒人敢惹,哪見過這陣仗?
一看這黑臉團長要動真格的,還要抓她去大西北吃沙子,嚇得白眼一翻,差點當場抽過去。
“俺、俺不告了……俺這就走……”賴春杏從地上爬起來,連身上的土都顧不上拍,抓起那個破布包就要溜。
“慢著。”顧淮安喊住她。
賴春杏身子一僵,想哭的心都有了。
顧淮安指了指大門口剛才被她坐過的地方,語氣森冷:
“地弄髒了,那是站崗的地方。擦乾淨再滾。”
賴春杏哪敢說個不字,趴在地上用袖子胡亂抹了兩把,在一眾嘲笑聲中,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這一場鬧劇來得快,去得也快。
周圍看熱鬧的還沒散,顧淮安轉過身,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那些剛才還在指指點點的人接觸到他的視線,一個個趕緊把脖子縮了回去。
“都閒著沒事幹了?”顧淮安沉聲喝道,“既然大家這麼愛看,明天全團早操,家屬院的也都跟著出來跑跑,練練體能!省得一天到晚吃飽了撐的嚼舌根子!”
人群“哄”地一下全散了。
宋清商看著顧淮安那隻一直護在沈鬱身後的手,還有唐映紅那副維護的姿態,只覺得心裡像是被人塞了一把亂草,扎得慌。
她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大門口安靜下來。
沈鬱悄悄鬆了口氣,剛要把臉上那副受氣包的表情收起來,一抬頭,就看見不遠處還站著個人沒走。
是個四十來歲的女軍官,留著齊耳短髮,氣質幹練,正盯著顧瑤光身上的裙子看,眼睛裡直冒光。
沈鬱心裡一動。
這人她認識,文工團的團長,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