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男人會跑,錢會花光
沈鬱把顧瑤光那丫頭哄走,也是費了一番唾沫星子。
她自己回屋拿了一包大前門揣進兜裡,便出了門,往駐地後面的後勤處走去。
大路兩旁的標語牆上,“抓革命促生產”的大紅字經過幾場暴雨的沖刷,紅漆有些駁落,露出了底下的白灰,看著有點斑駁的舊意。
風起於青萍之末。
有些變化,只有在這些不起眼的角落裡才能嗅出一二。
等訊息出來再去搶那幾本數理化叢書,怕是連書皮都摸不著。
駐地後勤處有個專門堆放廢舊物資的大棚子,各連隊淘汰下來的舊報紙、廢文件、還有家屬院各家清理出來的廢紙殼子、破爛書本,都會統一堆在這兒,攢夠了一車就拉去縣裡的廢品收購站打成紙漿。
沈鬱現在的目標很明確。
淘寶。
看管棚子的是個老兵,姓張,大家都叫他老張頭。
這人在駐地裡是個特殊的存在。
聽說是在立國之戰裡丟了一條好腿,退下來後也不願意回老家,部隊就給安排在這個清閒崗位上養老。
但這老頭脾氣古怪得很,平時就像條護食的老狗,誰要想從這廢品堆裡扒拉點公家財產,不脫層皮別想走。
沈鬱走到棚子門口,往裡瞅了一眼。
老張頭正坐在一張舊藤椅上,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搭無一搭地扇著,那條傷腿直愣愣地架在面前的矮凳上,上面蓋著塊補丁摞補丁的藍布。
“張大爺,歇著呢?”沈鬱調整了一下表情,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老張頭眼皮子都沒抬,手裡的蒲扇依舊慢悠悠地晃著:“收破爛的?今兒沒東西賣,走吧。”
“我不收破爛,我是來找點東西。”
沈鬱走了進去。
這棚子裡堆得滿滿當當,舊報紙、爛紙殼子、破木頭板子,一直堆到了房頂,看著就讓人眼暈。
老張頭這才掀起眼,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冷哼一聲:“這裡頭能有甚麼讓你找的?除了垃圾就是破爛。小媳婦兒,走錯地兒了吧?百貨大樓在縣城,這兒只有廢紙。”
“看您說的,百貨大樓裡的東西那是要錢要票的,我哪買得起。”
沈鬱笑了笑,也沒往裡硬闖,就站在離老張頭兩三步遠的地方,顯出幾分規矩。
“我是顧團家屬,我想著來找點硬紙殼子,回去給他剪個鞋樣,順便給衣服打個版。尋思著您這兒能有不用的,讓我撿漏撿漏。”
家庭婦女糊鞋底子那是常事,用舊報紙也是慣例。
提到“顧團”,老張頭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許。
在這個駐地,顧淮安的名號還是響噹噹的,帶兵狠,打仗猛,是條漢子。
但他獨慣了,一個人待在這,不跟人打交道,不知道顧淮安甚麼時候娶了媳婦兒。
老張頭打量了她那身白襯衫,“穿得這麼幹淨,來鑽廢紙堆?”
“窮講究唄,這衣服也就是看著光鮮,裡頭那是補丁貼補丁。”
沈鬱從兜裡摸出那盒煙,順手放在了老張頭手邊的瘸腿桌子上。
“大爺,您抽根菸解解乏。我就找幾張厚實的紙板,不給您添亂,找著了我按斤兩給錢,絕不白拿。”
老張頭瞥了一眼那盒煙。
紅色的包裝殼子上,那城樓子印得氣派。這煙不便宜,得帶濾嘴的,一般戰士可抽不起。
更重要的是,這小媳婦兒會來事,透著對老兵的尊重,沒把他當個看大門的瞎老頭使喚。
他拿起煙盒,在鼻尖下聞了聞。
“別給我翻亂了,那邊的舊報紙是歸好類要拉去造紙廠的,那是公家財產,你要是給我弄混了,我把你扣這兒喊顧團來領人!”
老張頭把煙揣進兜裡,重新搖起了蒲扇,不再看她。
“得嘞!您放心,我手腳輕著呢!”
沈鬱鬆了口長氣,就往那一堆山似的舊書報裡鑽。
一進到書堆深處,那股黴味更重了,嗆得人嗓子眼發癢。
沈鬱顧不上嫌棄,她蹲下身子,在那一摞摞被草繩捆紮起來的舊物裡迅速搜尋。
這一堆,全是《紅旗》雜誌和《人民日報》。
沈鬱快速翻了幾下,沒甚麼價值,直接略過。
那一堆,是些批判材料和斷了頭尾的小人書,甚麼《孔老二罪惡的一生》,還有幾本沒皮的《水滸傳》簡評。
沒有。
還是沒有。
除了語錄本,就是些沒用的宣傳冊。
沈鬱心裡有些焦躁。
要是這兒沒有,那就真得去縣裡的廢品收購站了,那兒更遠,而且沒有熟人更難下手。
她不死心,繼續往裡挪,手在一個角落裡碰到了一摞發了黴的硬皮本子。
她嫌棄的扒拉開上面那一層爛得發黑的紙漿,露出了下面的一角。
綠色的封皮,上面印著工農兵揮舞著錘子和鐮刀的圖案,旁邊豎著幾個黑體字:《初級中學課本·代數》。
心臟猛地一跳。
沈鬱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摞書抽了出來。
雖然邊角有些捲曲,但這可是真金白銀都買不到的寶貝啊!
她飛快地翻開看了看,雖然不全,但初中的代數、幾何竟然湊了個七七八八。
再往下翻,竟然還有兩本高中的物理和化學。
雖然也是殘本,缺頁少碼的,但對沈鬱也夠用了。
“冷靜,沈鬱,冷靜。”
她在心裡告誡自己。
這書要是被老張頭看見,那可就是個麻煩。
在這個敏感的時期,私藏老課本,保不齊會被扣上一頂“復辟舊教育”的帽子。
她左右瞅了瞅,見老頭沒注意,把那幾本書塞進了衣服裡。
又隨手抓了幾本沒人要的舊連環畫,在跟旁邊的廢紙堆裡挑了幾張又厚又硬的大紙殼子。
她站起身,裝模作樣地拍了拍上面的灰,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老張頭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睡著了一般。
“張大爺,我找好了。”沈鬱把東西往他跟前一遞,“您給過過目?就這些爛紙板,您看給多少錢合適?”
老張頭掃了一眼,看見那些髒兮兮的硬紙殼,還有底下露出一角的連環畫,嫌棄地揮了揮蒲扇:“幾斤破紙殼子,也值當稱?剛才那煙錢都夠買這一車了,趕緊拿走。”
沈鬱心裡一喜,這老頭,看著兇,收了禮倒是講究人。
“那我就謝謝您了!”
走出後勤處,沈鬱的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有了這幾本書,再加上她腦子裡還沒忘光的那些底子,這高考的第一關,她算是有了底氣。
男人會跑,錢會花光,但這裝進腦子裡的知識,誰也搶不走。
這輩子,她沈鬱不僅要做最會賺錢的軍嫂,還要做那個能挺直腰桿,站在時代潮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