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媳婦兒說得對
吃過飯,倆人回了二樓。
沈鬱盤腿坐在小馬紮上,跟做賊似的,把昨晚畫好的幾張圖紙折了又折,連同剪下來的幾塊樣布,一股腦塞進了那個裝錢的鐵皮餅乾盒裡。
這一盒現在是她的命根子。
要是這宋專家真能把顧淮安接手過去,那才是幫了她大忙。
這也省得她天天還得給那大爺端屎端尿,耽誤她發財。
“咚、咚、咚。”
樓板上傳來一陣動靜。
沈鬱抬眼瞅了瞅天花板,知道這是人來了。
她站起身,順手把桌上顧淮安剛換下來的髒紗布和擦身用的毛巾堆在了一起,放在顯眼的臉盆裡。
門沒關嚴實,外面的聲音順著門縫鑽進來。
“唐姨,您氣色還是這麼好。這是我爸讓我帶給您的東阿阿膠。”
聲音溫溫柔柔的,聽著就矜貴。
唐映紅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多少熱絡:“清商有心了。你爸身體還硬朗?這老遠還惦記著。”
“都好著呢,就是總唸叨淮安哥。聽說淮安哥受了傷,我爸急得一宿沒睡,這本非讓我趕緊過來看看。”
“既然是組織的安排,那就好好工作。”唐映紅打斷了她的寒暄。
樓板上一陣沉默。
過了幾秒,宋清商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帶著笑。
“唐姨說得是,我是醫生,眼裡只有病人。”
顧淮安坐在桌邊,正拿著把水果刀削梨,聽見這動靜,手裡的刀一頓,梨皮斷了。
他把刀往桌上一扔,兩條長腿往桌上一架,身子往後一仰,閉目養神。
沒一會,門口光線一暗。
唐映紅走在前面,臉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身後跟著個年輕女人。
穿著一身軍便裝,沒系風紀扣,領口微敞,頭髮不長,剛過肩膀,燙了個內扣的大卷,臉上沒施粉黛,透著書卷氣。
手裡還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罐麥乳精,還有幾瓶看著像外文標籤的藥。
這就是宋清商。
顧瑤光從水房出來,看到宋清商,連忙跑過來。
“清商姐!”
她故意把裙襬甩得老高,想在宋清商面前顯擺顯擺。
宋清商看到她,眉梢挑了一下。
“這裙子款式倒是新穎。”
顧瑤光說:“是吧?沈鬱做的!”
宋清商眸色微凝,又笑道:“就是這料子差了點,一看就是殘次品。手工嘛……普通水平,走線不夠細密。”
顧瑤光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本來想聽誇獎,結果被貶得一文不值。
想反駁,可轉念一想,反駁了好像是替沈鬱說話似的,也就不吭聲了。
沈鬱無所謂的倚在桌邊。
貶唄。
越是看不上,越是沒有防備心,這生意才好做。
宋清商站在門口,目光越過顧瑤光,落在顧淮安身上。
“淮安哥。”她叫了一聲,“上午在團部不方便問,我聽說你傷得很重?”
顧淮安眼皮都沒掀,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宋清商也不尷尬,或者說,她習慣了顧淮安這副德行。
她轉過頭,視線終於施捨給了站在一旁的沈鬱。
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
紅格子的布拉吉,雖然也是的確良的,但那款式也就是縣城百貨大樓的貨色,小家子氣。
宋清商嘴角微微提了一下,很快又壓平。
“這位就是嫂子吧?”
她走上前兩步,也沒伸手,客氣地點了點頭,“我是宋清商,這次奉命來咱們團支援醫療建設。以後淮安哥的治療方案,由我全權負責。”
這一開口就直接把“主權”給劃拉過去了。
沈鬱立馬換上一副笑臉,兩步躥上去,也不管人家伸沒伸手,一把就握住了宋清商的手。
兩隻手抓得那叫一個緊,嚇了人家一跳。
“哎呀!宋專家!宋組長!可把你給盼來了!”
沈鬱搖晃著她的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姐妹。
“你不知道,這幾天可把我愁壞了,你說我一個鄉下人,哪懂甚麼護理。這傷口怎麼洗,藥怎麼換,我是一竅不通,生怕把他給弄壞了。”
宋清商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手想往回抽,被沈鬱死死拽著。
這鄉下女人的手勁怎麼這麼大?
“嫂子客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宋清商勉強維持著笑容,不動聲色地用力往回抽手,“不過……這屋裡的環境,確實不太利於病人養傷。”
她環視了一週,看到臉盆裡面泡著的繃帶和毛巾。
“這些東西怎麼能隨便亂放?必須得高溫煮沸消毒才行。淮安哥現在免疫力低,這種環境很容易引起傷口感染。”
“嫂子,雖然條件艱苦,但衛生意識還是要有的。照顧病人不是光有心就行,得講科學。”
唐映紅沒說話,回身坐在椅子上。
她倒要看看,這個能把王大山整進局子裡的兒媳婦,這回怎麼接招。
沈鬱鬆開宋清商的手,一拍大腿,一巴掌拍得震天響。
“神了!真神了!”
沈鬱一臉崇拜,“專家就是專家,一眼就能看到本質。我說這幾天淮安怎麼老嚷嚷著渾身癢癢呢,合著是我沒伺候好。”
顧淮安沒睜眼,晃悠著的腳一頓。
她幾步走到臉盆架旁,嘩啦一聲,把水裡的毛巾從水裡撈出來,也不擰乾,滴滴答答地拎在手裡。
又把那盆洗過手、帶著肥皂沫的水端了起來。
“宋專家,既然您來了,那這專業的活兒,肯定得交給專業的人幹!”
沈鬱把那溼噠噠的毛巾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宋清商手裡。
宋清商下意識地接住。
她有潔癖,這毛巾拿在手裡,臉色立馬就變了。
“你……你這是幹甚麼?”
“消毒啊。”沈鬱理直氣壯,眨巴著大眼睛:“您剛才不是說這東西得煮嗎?我不懂那些規矩,萬一煮的時間不夠,或者火候不對,害了淮安咋辦?”
“您肯定會,那這活兒,就拜託您了?”
宋清商愣在原地。
手裡那條毛巾拿著膈應,可她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她是來當醫生的,是來當專家的。
不是來當洗衣婦的!
“嫂子,我是負責制定治療方案和換藥的,這……”宋清商咬著後槽牙,試圖把毛巾遞回去,“還是家屬做比較合適。”
“那哪成啊!”
沈鬱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背在身後,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沒科學意識,萬一我把細菌帶給他咋辦?這可是戰鬥英雄,要是毀在我手裡,我可擔待不起這個責任!”
沈鬱說完,還特意看向坐在那兒當大爺的顧淮安。
“淮安,你說是不是?你也不想讓我這個‘外行’折騰你吧?”
顧淮安睜開眼,黑沉沉的眸子裡閃過些笑意。
這娘們兒,甩鍋甩得倒是快。
他把腿放下來,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宋清商臉上。
又看了看她手裡那條毛巾。
“媳婦兒說得對。”
顧淮安從兜裡摸出煙盒,磕出一根叼在嘴裡。
“既然組織派你來解決困難,那就別挑挑揀揀的。宋組長受累,去吧,水房在走廊盡頭,記得多煮兩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