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打情罵俏
縣醫院比想象中還要亂。
顧淮安這輛車待遇稍好,停在最前頭。
沈鬱推醒了顧淮安,還沒來得及說話,幾個年輕力壯的小戰士就跳上車斗,七手八腳要把他們顧團往下抬。
“輕點!那是肩膀,不是豬蹄!瞎拽甚麼呢!”
沈鬱眼瞅著一個小戰士毛手毛腳地抓住了顧淮安的傷臂,急得一巴掌拍開那隻手,自己撐住顧淮安的後背。
“慢點,託著腰,腿放平!”
顧淮安其實早醒了。
這一路顛得他骨頭架子都要散了黃,但他就是懶得動。
半眯著眼,心安理得地靠在媳婦兒懷裡,任由沈鬱指揮著那一群大老爺們兒團團轉。
直到被轉移到平車上,顧淮安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旁邊的女人,沒吭聲。
傷員太多,走廊裡都加了床位。
顧淮安因為級別在那兒,加上傷勢確實不輕,這才分到了一間雙人病房。
巧的是,另一張床上躺著的,正是還昏迷不醒的賀錚。
倆難兄難弟,這也算是整整齊齊。
醫生過來重新檢查傷口,拆紗布的時候,血肉和紗布粘連在一起,撕拉一聲。
沈鬱站在床尾,眉頭皺得死緊,嘴唇都抿白了。
顧淮安倒是面不改色,還有閒心去瞧沈鬱的表情。
見她那副比自己受傷還疼的樣兒,他心裡舒坦了。
衝醫生努努嘴:“大夫,輕點,沒看把我媳婦兒嚇著了?”
大夫面前,眾生平等。
老頭拿著鑷子按了按他的傷口邊緣:“這時候知道疼媳婦兒了?往石頭堆裡鑽的時候想啥呢?”
顧淮安咧咧嘴,沒反駁。
處理完傷口,掛上吊瓶,一切都安頓下了。
鄧沁這時候才敢湊過來,站到沈鬱身邊小心翼翼地問:“嫂子,我去打點熱水,擦擦吧。”
沈鬱點點頭:“去吧,多打點,再借條幹淨毛巾。”
支走了鄧沁,沈鬱拉過一張凳子在床邊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一天過的,累死娘個屁的了。
顧淮安偏頭看她,視線從臉上往下移,看到她那雙還在滲血的膝蓋。
“過來。”
“幹嘛?”
“讓你過來就過來,哪那麼多廢話。”
顧淮安動了動沒打針的那隻手,拍了拍床沿。
沈鬱不情不願地挪過去。
顧淮安伸手,在她膝蓋那塊破損的褲管上碾磨了一下。
“嘶!”沈鬱疼得直抽氣,腿肚子一軟,差點沒跪下去,“你有病啊?按這兒幹嘛?”
“我看有病的是你。”
顧淮安臉上的那點不正經收了個乾淨,黑眸沉甸甸地盯著那兩片爛糟糟的布料,“在山上架著我也能走,這會兒知道疼了?”
他手勁大,稍一用力,就把那條傷腿拽到了床沿上。
沈鬱沒坐穩,身子一歪,不得不伸手撐在他枕頭邊上。
這個姿勢彆扭得很,像是在對他投懷送抱。
“鬆開!都是鑽洞蹭的,又不礙事。”
沈鬱去掰他的手,“你管好你自己那半個爛肩膀就行了,少操閒心。”
顧淮安冷笑,指著滲出來的血印子,“再不處理,這就是倆爛桃子。回頭留了疤,你要是敢哭著喊著讓我負責,老子可不認賬。”
正巧鄧沁端著水盆回來,一看這架勢,小姑娘臉又紅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顧、顧團……嫂子……”
顧淮安眼風掃過去,冷颼颼的:“杵門口當門神呢?過來!”
鄧沁嚇得一哆嗦,趕緊把盆放到床頭櫃上,雙手背在身後,立正站好。
“去,把你那些碘酒、紗布,還有那甚麼消炎粉,都給我拿過來。”
顧淮安下巴朝沈鬱點了點,“給她把這倆膝蓋收拾利索了。”
鄧沁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鬱的腿,這才發現那褲管上的血跡。
“愣著幹甚麼?還要我不發個紅頭文件請你?”
顧淮安眉頭一擰,那種在隊裡罵人的匪氣就冒了出來。
“別聽他咋呼。”沈鬱瞪了顧淮安一眼,轉頭對鄧沁招手,“沒事,就是蹭破點皮。你要是有空就幫我弄弄,沒空我自己來。”
“有空!我有空!”
鄧沁哪敢說沒空。
手腳麻利地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剪刀和藥瓶,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沈鬱腳邊。
“嫂子,可能會有點疼,這布粘肉上了。”
鄧沁小聲提醒,拿著剪刀的手倒是挺穩,到底是專業的。
沈鬱咬著後槽牙,沒吭聲。
剛才那是腎上腺素飆升不知道疼,這會兒勁兒過了,每一剪子下去撕扯著皮肉,那滋味確實酸爽。
顧淮安也沒閒著。
他靠在枕頭上,眼睛就沒離開過沈鬱的臉。
看她眉心擰成個疙瘩,嘴唇被咬得發白,心裡有點煩。
這娘們對自己倒是真狠,為了救他,是一點退路都沒留。
“輕點。”
顧淮安突然出聲,嚇了鄧沁一跳,剪刀差點戳歪了。
“顧團,我、我已經很輕了……”鄧沁都要哭了。
“沒說你。”
顧淮安看著沈鬱被咬出一排牙印的下嘴唇,嘖了一聲,“嘴鬆開。那是肉,不是膠皮糖,咬爛了還得費藥。”
沈鬱鬆開牙關,也不甘示弱,抬眼剜他:“疼還不讓咬?我又沒咬你。”
“那你咬我。”顧淮安把胳膊伸過來,袖子擼上去半截,露出結實的小臂,“皮糙肉厚,管夠。”
沈鬱看著那截橫在眼皮子底下的胳膊,上面青筋凸起,帶著剛乾了的泥點子。
“髒死了,我不咬。”她嫌棄地推開,“全是泥。”
顧淮安反手在她臉上捏了一把:“嬌氣。”
鄧沁蹲在地上,覺得自己特多餘。
這哪是處理傷口啊,這分明是在這兒看這兩口子打情罵俏。
偏偏這兩人語氣一個比一個兇,誰也不覺得自己說話有多肉麻。
好不容易把傷口清理乾淨,上了藥,裹上紗布。
沈鬱那兩條褲腿被剪了大半截,變成了不倫不類的七分褲,露出兩截纏著白紗布的小腿。
看著有點滑稽,又有點可憐。
“行了,下去吧。”
顧淮安揮揮手,把鄧沁打發了。
門剛關上,病房裡就剩下他們倆。
顧淮安動了動身子,眉頭微皺,眼神往那盆水上一落,又轉回沈鬱臉上。
“既然腿腳利索了,那就幹活吧,沈師傅。”
沈鬱剛想坐下歇口氣,聽見這話震驚地看他:“幹甚麼活?”
“沒看見老子這一身泥?”
顧淮安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早破破爛爛的衣服,還有脖子裡那一道道泥印子。
“餿了,給老子擦擦。”
沈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