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嫂子以前是劁豬的?
醫療帳篷外的空地支了一口行軍大鐵鍋,煮著薑湯,熱氣騰騰的。
林齊川溜回去,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正跟幾個湊過來的村民吹噓。
“剛才那叫一個千鈞一髮,要不是我腦子活帶著人指了路,那洞口能找著?”
林齊川喝了一口薑湯,咂巴著嘴,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
“這也算立了大功吧?回頭公社那邊,怎麼也得給我記上一筆。”
旁邊的王大山吧嗒著旱菸,眯著眼點頭:“那是,齊川你是讀書人,腦子活泛。不像有些人,蠻幹。”
“就是可惜了沈鬱。”
林齊川嘆了口氣,一臉惋惜,“跟了個大老粗,這回雖然命保住了,但這人要是廢了……嘖嘖,以後日子可難熬嘍。”
話音剛落,一道冷風颳過。
“難熬你媽個頭!”
還沒等林齊川反應過來,一坨泥巴團“啪”的一下糊在了他臉上。
林齊川被砸得一個趔趄,手裡的薑湯全潑在了褲襠上。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驚恐地抬頭。
就見沈鬱站在兩米開外,手裡轉著那把醫用剪刀,陰惻惻地盯著他看。
“你……你想幹甚麼?!”
林齊川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撞在了王大山身上。
“我想幹甚麼?”沈鬱冷笑一聲,“林齊川,你這張嘴要是不會說人話,我就幫你縫上。”
周圍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沈鬱走到他面前,剪刀尖指著他的鼻子:“剛才大傢伙在挖石頭救人,指甲蓋都摳劈了,你在幹甚麼?你在後面拉著王大山想溜!”
“你別血口噴人!”林齊川梗著脖子,“我是來救災的!這是公社派的任務!你這是汙衊!”
“汙衊?”
沈鬱往前邁了一步,剪刀“咔嚓”空剪了兩下。
“林齊川,你也是讀過幾天書的人,前面那是軍人拿命填黑瞎子溝,你作為支援人員臨陣脫逃。往小了說是覺悟低,往大了說,那就是逃兵!是要上軍事法庭槍斃的!”
林齊川臉一白。
他平時在知青點裡那套“之乎者也”,在這生與死的泥潭裡,連個屁都不是。
“你胡說!我那是去搬救兵!我是去找更專業的……”
林齊川一邊辯解一邊往後縮,盯著那把離他鼻尖只有幾寸遠的剪刀不敢眨眼。
沈鬱嗤笑,手腕一翻,剪刀刃貼上了林齊川襯衫的領口。
“向陽大隊離這兒多遠,等你搬來,他們都涼透了!”
“我沒……”
又是“咔嚓”一下。
那一剪子利落地剪斷了領口的扣子,釦子崩飛出去,正好彈在王大山臉上。
林齊川以為那剪刀是奔著他喉嚨去的,嚇得一聲怪叫,兩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哎哎!沈鬱!動刀子使不得啊!那是犯錯誤的!”
王大山這會兒才回過神來,心裡也是直突突。
這丫頭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狠了?
沈鬱沒搭理王大山,蹲下身,剪刀尖在林齊川的褲襠位置虛晃了一下。
“顧淮安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拿你這身皮給他補上。”
沈鬱聲音幽幽:“對了,剛才在裡面我就說過,我在村裡看過劁豬,雖然沒真上過手,但把有些不該留的爛肉切乾淨,也就是一剪子的事兒。”
又是兩下子空剪。
林齊川只覺得褲襠底下一陣涼風嗖嗖,想起現在還躺在床上吭嘰的二賴子,頓時不敢吭聲了。
周圍人一個個都瞪大了眼,大氣都不敢出。
尤其是那幾個平時在連隊裡最皮的兵油子,看著沈鬱的眼神都變了。
原本以為這嫂子是個嬌滴滴的美人燈,剛才上山救人那是憑著一股子衝勁兒。
現在看來……
這哪是美人燈,這是母夜叉啊!
“哎,聽見沒?嫂子以前是幹啥的?”一個小戰士拿手肘捅了捅旁邊的戰友,壓低了嗓門。
“好像……說是劁豬的?”
“乖乖,怪不得顧團那樣的人都能被治得服服帖帖。這要是惹急了……”
“噓!小聲點!沒看嫂子那剪刀還在手上嗎?小心把你當豬劁了!”
議論聲像風一樣傳開,沈鬱沒管。
她站起身,冷眼掃了一圈。
“還有誰想去邀功請賞的?儘管去告狀,就說我沈鬱持刀行兇。正好讓上面查查,這向陽大隊到底是誰的一言堂,又是誰在那吃人血饅頭!”
王大山本想上前兩步套近乎,聽到這話,腳也挪不動了,轉身踹了躲在後面的林齊川一腳。
“還不滾去扛沙袋!”
沈鬱冷哼一聲,把剪刀在白大褂上蹭了蹭,扭頭掀開簾子,重新走回了醫療帳篷。
行軍床上,原本該昏睡的男人不知甚麼時候睜開了眼。
他半靠在枕頭上,一條長腿曲著,那隻沒受傷的手搭在膝蓋上,一副看好戲的大爺模樣。
“回來了?沈師傅好大的威風啊,我這剛睡著都被你吵醒了。”
他啞聲笑道:“怎麼著?回去把全團的豬都給劁了給咱家助助興?”
沈鬱心裡那股氣還沒順,把剪刀往鐵皮盤子裡一扔。
“醒了不吭聲,在裡面裝死聽牆角,你這愛好挺別緻啊。”
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走過去探了探他的額頭。
燒退了些,但還是很燙。
顧淮安順勢偏頭,臉在她手心裡蹭了蹭,胡茬扎得沈鬱手心發癢。
“媳婦兒在那大殺四方,我這不是怕出去給你添亂麼。”
他笑得有些無賴,“剛才那幾句罵得挺帶勁。林齊川那軟蛋,估計這輩子看見剪刀都要尿褲子。”
“你還有心思笑?”
沈鬱收回手,拉過一旁的小馬紮坐下:“知不知道剛才有多懸?萬一你動作沒那麼快,你就只能去烈士陵園佔個坑了。”
提到這茬,顧淮安眼底的笑意淡了淡。
他也是沒想到,這嬌氣包真的敢往死人堆裡鑽。
當時在那洞裡,她撲在他身上哭得那叫一個慘,鼻涕眼淚全蹭他衣服上了。
“行了,這不活蹦亂跳的麼。”
顧淮安動了動那隻沒受傷的手,想去拿床頭櫃上的水壺,手伸到一半,又沒勁兒似的垂了下去。
“嘖。”
他眉頭一皺,“胳膊疼,抬不起來。”
沈鬱瞥他一眼,冷笑:“你裝甚麼蒜?傷的是左肩,你右手廢了?”
“連著筋呢,一動就扯著疼。”
顧淮安面不改色,下巴朝桌上那個還冒著熱氣的鋁飯盒揚了揚。
“餓了,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