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烏鴉嘴
雨勢在黎明時分小了一些。
沈鬱坐在大卡車的後鬥,閉著眼,腦子裡全是那個男人臨走前那句渾話:
“怕老子回不來,你成寡婦?”
烏鴉嘴。
等找到了他,非得把他那張破嘴給縫上。
“嫂子,喝口水吧。”
旁邊遞過來一隻軍用水壺。
沈鬱睜眼,看見鄧沁縮著脖子蹲在她邊上。
這小兔子白著臉,懷裡抱著個紅十字急救箱,哆哆嗦嗦的。
“我不渴。”沈鬱搖搖頭,看了一眼她被勒紅的手指,“怕嗎?”
鄧沁點頭,又趕緊搖頭:“不怕。程班長說了,這次要去救很多人,我是護士,我得去。”
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坐在車尾的程弈秋。
那個年輕的班長眉頭緊鎖,根本沒注意到這邊的視線。
沈鬱心裡嘆了口氣。
車隊剛進山口,前面的路就被滾落的巨石堵死。
“車進不去了!全體下車,徒步急行軍!”
程弈秋吼了一聲,率先跳下車。
沈鬱跟著跳下去。
腳一落地,爛泥直接沒過了腳踝,又溼又粘,拔都拔不出來。
這裡已經是深山邊緣,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被雨水沖刷過的痕跡。
“跟緊了!都小心腳下!注意滾石!”
程弈秋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探路。
隊伍後面,王大山縮著脖子混在自發趕來的村民堆裡,旁邊是想趁機表現的林齊川。
上次被架走,是王大山和村長得了信兒,跑過來好說歹說才把人給領回去。
這種響應公社號召,支援部隊搜救的事最能長臉,進城名額也是加分項。
林齊川一眼看見沈鬱,先是一愣,立馬換上一副悲痛神色,往前湊了湊。
喊道:“小鬱!”
沈鬱回頭,眸色一冷:“你來幹甚麼?活膩歪了?”
“看你這話說的。”林齊川拿腔拿調,“軍民魚水情嘛,咱們不能看著子弟兵受難不管。”
“小鬱,黑瞎子溝咱們心裡都有數,你要是成了寡婦,以後日子可咋過?不過你放心,咱們畢竟有過一段情分,我也不是不能幫你……”
“滾蛋!”
沈鬱根本沒等他把那個屁放完,抬腳狠狠踹在他膝蓋窩裡。
林齊川慘叫一聲,臉朝下直接跪進了泥坑,啃了一嘴的泥湯子。
王大山帶著人想要上來拉扯,被程弈秋帶著幾個戰士擋住了。
黑洞洞的槍口稍微一抬,那幫烏合之眾立馬慫了。
沈鬱彎下腰,一把揪住林齊川的衣領子,“顧淮安還沒死呢,你最好祈禱他沒事,不然我現在就把你剁了喂野狗。”
說完,她一把將他甩開。
“滾一邊去,別擋道!”
林齊川趴在泥裡,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程弈秋看了嫂子一眼,一揮手:“出發!”
沈鬱把褲腿又往上挽了兩圈,咬著牙跟了上去。
王大山踹了林齊川一腳,踹得不輕,直接蹬在林齊川屁股蛋子上。
“你惹她幹啥!還沒吃夠虧?”王大山壓著嗓子罵,“這次出來是幹啥的?你少在這兒給我上眼藥!”
林齊川爬起來,心裡怨毒,嘴上還得討好:“王叔,我這也是想幫忙……畢竟咱們是一個大隊出來的……”
“閉嘴!”
王大山也是個識時務的,眼瞅著周圍幾個當兵的看他們的眼神都不善,趕緊賠笑:“救人要緊,救人要緊。”
說完,他又瞪了林齊川一眼,拽著人退到了隊伍最後面。
山路難走得要命。
腳趾好像又腫起來了,又脹又疼,沈鬱硬是一聲沒吭。
鄧沁跟在她身後,好幾次差點滑下山坡,都被沈鬱一把拽住。
這一路上,除了斷折的樹木和滾落的山石,他們還沒看到任何屬於那支隊伍的痕跡。
直到翻過一道山樑,黑瞎子溝的全貌展現在眼前。
原本的山溝已經被泥石流填平了一大半,無數連根拔起的樹橫七豎八地插在爛泥裡。
就在一片碎石灘上,沈鬱的眼睛定住了。
她衝過去,也不管石頭劃破了手,扒開那堆爛泥,從裡面摳出了半截菸屁股。
大前門,特供的。
來了這麼些天,她只見過顧淮安抽這個牌子。
“在這兒……”
沈鬱舉起那半截菸頭,“他們在這兒!就在這下面!”
顧淮安這人煙癮重,抽菸的時候喜歡咬濾嘴,尤其是心情不好或者思考問題的時候,能把濾嘴都咬爛。
那半截菸屁股,已經被泥水泡脹,但濾嘴上那一道牙印,沈鬱認得。
“程弈秋!就在這附近!”
程弈秋帶著人衝了過來,接過菸頭看了一眼,眼神亮了。
“分散搜尋!以這為中心,向周圍擴散五百米!注意腳下,可能有空洞!”
“顧淮安——!”
沈鬱也不管嗓子疼不疼,一邊往亂石堆深處走,一邊喊。
“賀錚——!”
除了迴音,只有風聲。
林齊川那幫人這會兒也磨磨蹭蹭地跟了上來。
看著這滿目瘡痍的景象,林齊川心裡一陣竊喜。
這種塌方量,別說幾個人,就是幾輛坦克也給埋實了。
有人看著發怵,小聲嘀咕:“這哪還能有人活著啊,都埋了十幾個小時了,就算是神仙也悶死了,咱們還是回……”
話還沒說完,沈鬱一轉身,手裡的工兵鏟一下子砸在石塊上。
“誰再多嘴一句,我就把誰埋這兒給這山溝填縫!”
那眼神太兇,像是要吃人,說話那人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吭聲。
沈鬱心思轉得飛快。
顧淮安那種人,屬狼的,嗅覺靈敏得很,泥石流下來之前,肯定有動靜。
他要是發現不對勁,絕不會傻站在原地等死,一定會找掩體。
這附近哪裡有掩體?
她搜尋著記憶。
原身以前為了採藥換錢,曾經在這附近迷過路,在一處巖壁下躲過雨。
那個位置……
沈鬱眯起眼睛,視線定格在半山腰的一處突出的岩石下方。
那裡形成了一個天然的三角區,雖然大半被碎石堵住了,但還有個黑黝黝的小口露在外面。
“那兒!”
沈鬱指著那個方向。
程弈秋也不知道為甚麼,就覺得這嫂子說得對,二話不說帶著人就跑過去。
果不其然,剛靠近,一陣細微的金屬敲擊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當、當、當。
三長兩短。
程弈秋大喊:“全都有!向我靠攏!就在這岩石下面!小心腳下,別踩塌了!”
一群戰士連忙往上爬。
沈鬱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手腳並用,指甲摳進泥縫裡,硬是跟著爬了上去。
到了近前才發現,情況比想象中還要糟糕。
一塊幾噸重的巨石正壓在洞口上方,敲擊聲就是從巨石縫隙裡傳出來的。
“顧淮安?!”
沈鬱趴在縫隙口,臉貼著石頭朝裡面喊。
“顧淮安!你在不在裡面!”
幾秒後,裡面傳來了一聲低啞,卻依舊讓人咬牙切齒的痞氣聲音。
“嚷嚷甚麼?老子還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