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出水面(3)
錢玉郎被押回六扇門後,審訊進行得異常順利。
他幾乎是有問必答,連細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周府的梅花硯,我是從東牆翻進去的。那天夜裡下著小雨,守夜的人躲在廊下打盹,我從他們頭頂上翻過去,一點聲音都沒出。”
“趙府的古劍,我先去踩了點,我對我姐夫家很熟,知道後院養著狗,就提前準備了肉包子。那天夜裡我先扔了幾個肉包子,等狗吃飽了睡著才動手。”
“林府的《江山萬里圖》,最難。他們家有暗格,我知道位置,也知道怎麼開,小時候在他家玩的時候,無意聽到過管家和林國舅說話,知道機關在書架第三層的一本書後面。”
寇晟問:“你怎麼知道這些訊息的?”
錢玉郎道:“我爹和他們家有生意往來。周家、林家,我都去過。至於趙府,那是我姐夫家,我從小在那兒長大,閉著眼睛都能走。”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絲得意。
寇晟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偷自己姐夫家的東西,心裡不虧?”
錢玉郎眨眨眼,道:“虧甚麼?我又沒打算昧下。玩夠了就還回去,我姐夫肯定不會怪我。”
審訊室裡一片沉默。
這人的邏輯,簡直讓人無話可說。
案子審完了,可怎麼處置,成了難題。
按律,盜竊三公府邸,該當重罪,至少流放三千里,弄不好要殺頭。
可錢玉郎是江南首富的獨子,又是兵部尚書的妻弟。錢家富可敵國,朝中許多官員都和他家有來往。真要重判,錢家那邊不好交代,趙尚書那邊也不好交代。
而且他偷的東西,一樣沒丟,全都完好無損地放在他那間廢棄老宅裡,等著“玩夠了就還回去”。
寇晟把案子報給刑部,刑部也覺得棘手,最後報到御前。
皇帝看了卷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這人有點意思。”他說,“偷東西不為財,就為了好玩。偷完之後還打算還回去,還留字條提前預示,這是把朕的三公當猴耍呢?”
底下的大臣們都不敢吭聲。
皇帝想了想,道:“按律該重判。可他沒傷人,沒毀物,偷的東西也全須全尾地還回來了。真要殺頭,顯得朕太小氣。”
他頓了頓,道:“這樣吧,讓他賠錢。”
大臣們愣住了。
皇帝道:“周家那方硯臺,值多少錢,讓他賠雙倍。趙家那柄古劍,值多少錢,讓他賠雙倍。林家那幅畫,值多少錢,讓他賠雙倍。三公受了驚嚇,每家再賠一萬兩壓驚銀子。總共……算下來,大概十萬兩吧。”
十萬兩,對錢家來說,九牛一毛。
可皇帝還有後話。
“再讓他寫一份公告,貼在京城各城門,把自己乾的事一五一十寫清楚,落款要寫上‘罪人錢玉郎’五個大字。公告要貼滿一個月,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偷東西是甚麼下場。”
大臣們面面相覷。
這處罰,不疼不癢的。
皇帝又道:“還有,他既然這麼閒,這麼有本事,那就讓他做點好事贖罪。從今往後,在京城東西南北四城各設一處施粥鋪,由他出錢出人,每日供應兩餐,給京城窮苦百姓。這施粥鋪,要開三年。”
大臣們終於明白了。
皇帝這是在用錢玉郎的錢,給朝廷做善事。
既罰了他,又讓百姓得了實惠,還顯得皇家寬仁。
一箭三雕。
錢玉郎接到判決時,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行。”他說,“賠錢就賠錢,貼公告就貼公告,施粥鋪就施粥鋪。反正我家有錢,這點事不算甚麼。”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貼公告的時候,能不能在最後加一句——‘梅花大盜到此一遊’?”
寇晟瞪了他一眼。
錢玉郎識趣地閉上嘴。
一個月後,京城各城門貼滿了告示。
告示上詳細寫著錢玉郎如何偷走三公家的寶物,如何留字條預告,如何被抓,如何被罰。落款處,工工整整寫著“罪人錢玉郎”五個大字。
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看得津津有味。
“原來梅花大盜長這樣啊?”
“不是說他能縮骨嗎?怎麼告示上沒寫?”
“這人腦子有病吧?這麼有錢還偷東西?”
“有錢人家的公子哥,閒得慌唄。”
錢玉郎本人也混在人群裡,聽著這些議論,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有人認出他來,驚呼道:“這不是錢公子嗎?”
錢玉郎擺擺手,笑道:“別叫我錢公子,叫我罪人。”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
與此同時,京城四城的施粥鋪也開張了。
錢玉郎親自選址,親自僱人,親自盯著熬粥。粥熬得稠,米放得足,每人一大碗,還配兩個饅頭。
第一天開張,四城排起了長隊。
有老人,有小孩,有衣衫襤褸的乞丐,有面黃肌瘦的婦人。他們端著碗,蹲在路邊,一口一口喝著熱粥,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錢玉郎站在粥棚裡,看著那些喝粥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從小到大,吃過無數山珍海味,從沒想過,一碗普通的粥,能讓這麼多人露出這樣的表情。
有個老太太喝完粥,顫顫巍巍走過來,拉著他的手,連聲道謝。
“公子,你是個好人啊!老天保佑你長命百歲!”
錢玉郎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甚麼。
老太太又絮叨了幾句,才蹣跚著走了。
錢玉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半天沒動。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不再是玩世不恭的得意,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施粥鋪開張半個月後,穆青青去了一趟城東的粥棚。
錢玉郎正在那裡親自舀粥,一勺一勺,穩穩當當,動作熟練得很。看見穆青青,他眼睛一亮,放下勺子就迎上來。
“穆捕頭!來喝粥?我給你盛一碗,多放點米!”
穆青青擺擺手:“不是來喝粥的。路過,看看。”
錢玉郎笑了笑,道:“那正好,我有話跟你說。”
他拉著穆青青走到一旁,壓低聲音道:“那個……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穆青青看著他。
錢玉郎道:“我那間老宅裡,還有幾樣東西。是我以前練手的時候偷的,不值錢,但都是我費了心思的。你幫我送回去吧,別留著了。”
穆青青愣了一下:“你自己怎麼不送?”
錢玉郎攤開手:“我現在是‘罪人’,出門一堆人盯著,不方便。”
穆青青看著他,忽然有些想笑。
這人,到現在還惦記著那些“戰利品”。
她點點頭:“行。都有哪些人家?”
錢玉郎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一串名字,有官員,有富商,還有……錢家自己。
穆青青看著最後一行字,愣住了。
“錢府,傳家玉如意一柄。”
她抬起頭,看著錢玉郎。
錢玉郎笑了笑,道:“對,我家我也偷過。那玉如意是我孃的嫁妝,我小時候老想玩,她不讓。後來我練成了縮骨功,第一個就偷了它。”
穆青青不知道該說甚麼。
錢玉郎又道:“你放心,這個不用你幫我還回去,我偷完之後就還回去了,我娘到現在都不知道。”
穆青青把那張紙收好,看著他,忽然問:“你這三年,打算一直在這兒舀粥?”
錢玉郎點點頭:“對啊。陛下定的規矩,我總得守吧。”
穆青青沉默了一會兒,道:“其實……你做的這些,挺好的。”
錢玉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透著點不好意思。
“是麼?我也覺得。”
他頓了頓,又道:“穆捕頭,以後有空常來。我這兒的粥可不是那種清湯寡水的稀飯水,管飽。”
穆青青笑了笑,轉身走了。
走出粥棚,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牆頭上蹲著一隻貍花貓,歪著腦袋看她。
光幕亮了。
【城東·粥棚(當前線上:4)】
牆頭貍花:【喵……那個兩腳獸走了。】
簷下麻雀:【啾!她剛才和那個管飯的兩腳獸說話來著,說甚麼了?】
流浪小黃狗:【汪!管他說甚麼呢,反正我今天又蹭到一碗粥,可香了!】
穆青青看著那幾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從袖中摸出一塊肉乾,放在牆根底下。
貍花貓跳下來,低頭嗅了嗅,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穆青青轉身,往甜水巷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粥棚裡,錢玉郎還在舀粥,一勺一勺,穩穩當當。排隊的百姓端著碗,臉上帶著笑。
陽光照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穆青青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案子結了。
賊抓到了,東西還了,處罰也定了。
梅花大盜變成了粥棚掌櫃,成了京城窮苦百姓口中的“大善人”。
這事說出去,沒人信。
可它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