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現盜聖(4)
林國舅的書房裡,氣氛比外面更冷。
這位當今皇后的親弟,平日裡見人三分笑,此刻卻連笑都笑不出來。他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手邊的茶早就涼了,一口也沒喝。
寇晟站在他面前,聲音不大,卻讓人心裡發緊:“國舅爺,那幅真圖,您藏哪兒了?”
林國舅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書房的暗格。”
寇晟眉頭一皺:“暗格?”
林國舅點頭:“就在這間書房裡。靠東牆那排書架後面,有個暗格,是我祖父那輩留下來的,除了我,沒人知道。我想著,把真圖藏在那兒,最安全。牆上掛的是我讓人連夜畫的仿品,畫工雖比不上真跡,但乍一看也能矇混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今早六扇門收隊之後,我讓所有人都退下,一個人去開暗格……結果……”
寇晟問:“結果怎麼了?”
林國舅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結果,暗格是空的。”
屋裡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寇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林國舅那張蒼白的臉。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帶我去看看。”
暗格在書架後面,很隱蔽,需要按動一個機關才能開啟。
林國舅當著寇晟的面演示了一遍。書架緩緩移開,露出後面一個半人高的暗門。暗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是完好的。
“這鎖……”寇晟盯著那把鎖。
林國舅道:“鎖沒壞。我開鎖的時候,它就是這麼鎖著的。我開了鎖,推開門,裡面就……就空了。”
寇晟蹲下身,仔細檢查那把鎖。鎖是普通的銅鎖,沒有撬痕,沒有損壞,鑰匙也只有林國舅一個人有。
他推開暗門,往裡看去。
暗格不大,兩尺見方,裡面空空蕩蕩,只有角落裡落著一層薄灰。灰上有一道印痕,像是曾經放過甚麼東西。
寇晟的目光落在那道印痕上。印痕很整齊,是畫卷的形狀。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暗格在書房的最深處,四面都是牆壁,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道暗門。暗門外是書架,書架外是書房,書房外是六扇門的人,圍了整整一夜。
那個賊,是怎麼進去的?
又是怎麼出來的?
寇晟的目光掃過暗格的每一寸牆壁。
牆是青磚砌的,嚴絲合縫,沒有任何破損。他伸手敲了敲,實心的,沒有夾層。
他又蹲下身,檢查地面。地面也是青磚鋪的,和牆壁一樣嚴絲合縫,沒有任何翻動的痕跡。
他站起身,盯著那道空蕩蕩的印痕,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身,走出暗格。
外面,穆青青正站在書房的角落裡,一動不動。
她從那道暗門開啟的瞬間,就一直在看。
看那把鎖,看那堵牆,看那道印痕。
可她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在地上。
暗格外面的地上,有一粒極小的東西。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是一粒香灰。
和周府、趙府的一模一樣。
沉水香。
穆青青蹲下身,用鑷子夾起那粒香灰,包好。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戶是關著的,從裡面閂好。窗閂完好,沒有任何撥動的痕跡。
可她蹲下身,用放大鏡看窗臺的時候,還是看到了那熟悉的細繩印痕。
和周府、趙府的一模一樣。
穆青青站起身,看向寇晟。
寇晟也看著她。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可他們心裡都清楚,那個賊,來過這裡。
就在六扇門的人的眼皮底下。
林府的書房裡,六扇門的人重新勘查了一遍。
可這一次,他們甚麼也沒找到。
暗格裡的那道印痕,證明真圖曾經在那裡待過。外面的香灰,證明那個賊確實來過。窗臺上的印痕,證明他是從窗戶進來的。
可他是怎麼進來的?
窗閂是好的,從裡面閂著。
他是怎麼出去的?
還是從窗戶,可窗閂還是好的,從裡面閂著。
就像變戲法一樣,他憑空出現,憑空消失,帶走了一幅圖,留下了一粒香灰,一道印痕,和滿屋子的困惑。
寇晟站在書房中央,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傳令下去,撤銷所有佈防。”
趙統領一愣:“大人?”
寇晟搖搖頭:“沒有用了。他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
他們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訊息傳到六扇門,滿堂死寂。
寇晟坐在上首,一言不發。趙統領站在一旁,臉色鐵青。餘肖紅、林霜、鄭三、韓大虎等人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刑部的人來了。
來的不是普通書吏,而是刑部侍郎劉大人。他走進大堂,也不坐,就那麼站著,看著寇晟。
“寇大人,”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耳朵裡,“周尚書和趙尚書那邊,已經遞了摺子上去。陛下知道了,龍顏大怒,著六扇門五日內破案,若逾期,嚴懲不貸。”
日。
寇晟站起身,朝他抱了抱拳:“劉大人放心,寇某定當盡力。”
劉大人看了他一眼,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他走後,大堂裡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過了很久,寇晟開口:“把孫猴子提上來。”
孫猴子很快被押了上來。他跪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顯然沒少吃苦頭。可他的眼睛裡,已經沒了那天被抓時的得意勁兒,只剩下恐懼。
寇晟看著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孫猴子,我再問你一遍,周家的硯臺,是不是你偷的?”
孫猴子哆嗦了一下,小聲道:“是……是我偷的。”
寇晟繼續問:“字條呢?是不是你留的?”
孫猴子的聲音更小了:“是……是我留的。”
寇晟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趙家的劍呢?林家的畫呢?也是你偷的?”
孫猴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寇晟盯著他,一字一頓道:“孫猴子,你知不知道,你認的那些罪,害得六扇門上下幾十號人,三天三夜沒閤眼?你知不知道,你認的那些罪,害得我們放鬆了警惕,讓真正的賊鑽了空子?你知不知道,因為此事,陛下龍顏大怒,你這個認罪之人必死,而你的家族,全都將給你陪葬?”
孫猴子的臉徹底白了。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蹭個名氣!”
他哭著把事情全說了出來。
原來,他根本就不是甚麼梅花大盜。
他就是個普通的小賊,在京城混了七八年,偷過些零碎玩意兒,從來沒幹過這麼大的案子。
那天,他在茶館裡聽說周尚書府的梅花硯失竊了,據說賊人還留了字條,落款是一朵梅花。短短几日,“梅花大盜”的名號就傳遍了京城茶坊酒肆。
他聽了,心裡直癢癢。
“梅花大盜”這名頭多響亮啊!要是我也能留下梅花落款,那我不就也是梅花大盜了嗎?在道上可就出名了!
可人家已經偷了周府的硯臺,他總不能再去偷一遍。於是他盯上了兵部趙尚書府,聽說趙家藏著一柄唐代古劍,也是件寶貝。
當天夜裡,他摸進趙府,想要偷了那柄劍,還特意準備了一張字條,落款處畫了一朵梅花。
他還幻想著,等到第二天訊息傳開的時候,他孫猴子就能名揚京城了。
可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梅花大盜早就盯上了這三家。他偷劍的那天晚上,真正的梅花大盜其實也去了趙府,看見他被抓,那人樂得一笑,轉身便消失在夜色裡。
真正的梅花大盜,正等著有人替他背這口鍋呢。
孫猴子被抓之後,他以為自己“成名”了,得意了好幾天。直到今天被提上來,他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大人,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啊!”孫猴子哭得稀里嘩啦,“我不知道甚麼趙家的劍,不知道甚麼林家的畫,我就是想偷把寶劍,再留張紙條;我只是想出名而已!那甚麼梅花大盜,我根本不認識他啊!”
寇晟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揮了揮手:“押下去。”
孫猴子被拖走了,哭聲漸漸遠去。
大堂裡又陷入了沉默。
過了很久,趙統領開口:“那趙府的廚娘呢?找到了嗎?”
林霜上前一步:“找到了。我們根據線索查到城外三十里把她抓了回來。她說她確實偷過東西,偷的是廚房裡的一些點心、半隻雞,還有同屋其他僕婦的兩匹府上不要的舊布料。她訊息不靈通,還以為我們去尚書府是為了查她偷東西的事,嚇得連夜跑了。梅花大盜的事,她一無所知。”
趙統領聽完,眉頭皺得更深了。
所有的線索,都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