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典史之死(4)
就在這時,趙捕頭興沖沖地找來,手裡拿著一個油布小包:“青青,有重大發現!按你的吩咐,我們把鄭家書房又徹底翻查了一遍,連地磚都撬了幾塊,終於在書架後牆一塊鬆動的磚石後面,發現了這個!”
穆青青接過,開啟油布,裡面是幾封摺疊整齊的信箋,以及一張當票。
信箋上的字跡明顯是女子的筆跡。內容卻令人脊背發涼。
信是李姨娘寫給鄭克禮的,開頭便是纏綿的思念與露骨的情話,繼而筆鋒一轉:
“‘凝心香‘需常佩。此香令女子難孕,亦助男子避嫌,利於你我長久。蘇明繡須及早除去,你尋的人何時動手?務必利落。她若消失,老頭子膝下空虛,我自有辦法讓他信我懷了他的種。待孩兒落地站穩,病弱的蘇夫人便好處置。老頭子年事已高,出些“意外”也是常理。屆時你以“無後”休棄家中那位,或令其“病故”。蘇家產業盡歸你我,孩兒亦是親生,不必再躲藏。眼下稍作隱忍,往後皆是好光景。
望速速速行動。”
穆青青拿信紙的手一抖:李姨娘和鄭典史居然還參與了蘇明繡失蹤一案?蘇明繡被靜安師太選中居然是李姨娘他們推波助瀾的結果?
之後,穆青青又看向當票。
當票顯示,鄭克禮在數月前,典當了柳氏一支陪嫁的金簪,當期不短。
鐵證如山!
私情、毒香、謀財害命的陰謀,全部串聯在一起,邏輯鏈清清楚楚。
李姨娘不僅是鄭克禮的情人,更是提供毒香、策劃一切的主謀之一!
從信件看,李姨娘只告知他“‘凝心香‘亦助男子避嫌,利於你我長久。”,這更像是一種欺騙性的說辭,強調其“避嫌”和“利於長久”的功能,弱化甚至隱瞞了對男子身體的根本損害。鄭克禮很可能是在不自知的情況下,慢性中毒。
至此,香囊來源、陰謀動機均已查明。最後剩下的,便是鄭克禮暴斃的直接死因。
趙捕頭對劉司吏的審訊很快也取得了突破。
在確鑿證據和連番詢問下,劉司吏心理防線崩潰,他哭嚎著交代:他為討好鄭克禮,那日確實在酒菜上花了心思,除了貴重的蟹和參茸酒,他還將自己偶然得來、被遊商吹噓為“扶陽聖品”的一小瓶藥酒,偷偷加在了鄭克禮的酒杯和打包的醉蟹滷汁中。“小人只是想……想讓鄭典史更盡興,以後好多關照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那東西有問題啊!”
周仵作結合密信內容、香囊藥材分析,以及劉司吏新增的所謂“扶陽聖品”,給出了最終結論:
鄭克禮長期佩戴含有陰損藥材的“凝心香”,體內積累寒毒,五臟六腑早已虛空受損,猶如一座被蛀空的堤壩。案發當日,他先大量食用性寒的蟹肉,又飲用性熱的藥酒,體內寒熱已然失衡。劉司吏新增的“扶陽”藥酒,則成了壓垮堤壩的最後一道猛烈洪峰,藥性激烈衝突之下,導致他虛不受補,心脈驟停,暴斃而亡。
一場由姦情引發、被陰謀催化、由慢性毒害奠定基礎、最終由一次愚蠢的“孝敬”引爆的死亡悲劇就這樣陰差陽錯的發生了。
案子移交縣衙定罪。崔縣令震怒不已。
李姨娘被蘇老爺得知其毒計後,當即下令灌了啞藥,連同其貼身丫鬟,一併發賣至西北苦寒之地為奴,永世不得回返。
劉司吏革職抄家,流放三千里。
柳氏與鄭家義絕,帶著自己的嫁妝和一部分鄭家賠償,離開了豐城縣這個傷心地。或許,遠離這裡,她的傷痛才能慢慢平復。
鄭克禮,聰明反被聰明誤,貪戀美色與錢財,最終死在情人的慢性毒藥和下屬的“孝敬”之下,徒留罵名與唏噓。
結案後的一個秋雨漸瀝的傍晚,穆青青獨自走在回住所的路上。
從江州回來後她這還是第一次準點下班,雨絲冰涼,打在臉上。她不禁又想起慈恩寺的慧明住持,想起鄭克禮,想起那些被慾望和執念吞噬的面孔。
人心的險惡,有時候真的比任何奇案都更令人感到寒意。
路過鄭家舊宅,那裡已貼上封條,幾天前還溫馨靜雅的小院如今寂寥無聲。
牆頭,幾隻麻雀躲在屋簷下,羽毛被細雨打溼,顯得有些狼狽,卻依舊嘰嘰喳喳。
穆青青聽著這些鳥兒的啾啾聲,總覺得有甚麼事兒被自己遺忘了。正要細想,人剛轉過街角,前面茶館簷下幾個躲雨的閒漢聊得火熱的聲音飄了過來。
“……要我說,這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瞅瞅《奇案錄》上新登的那‘北地毒殺案’,那湯館老闆看著老實,誰能想到用‘赤芍’配著湯裡的慢性毒藥殺人?要不是那遊方郎中細心,發現了藥渣和賬本不對,真就讓他得逞了!”
“看了看了!所以說,入口的東西最要當心!那故事裡還特意提了‘赤芍’反甚麼……哦對,反某些寒性藥材!說是混著吃容易壞事。我回去就跟我家婆娘說了,抓藥吃藥得遵醫囑,不能亂配。”
“還有上期那‘江南竊玉案’也精彩!哪兒有甚麼狐仙,都是人裝的!那書生心思是真細,窗閂上的蜂蠟、水缸底的玉佩……嘿,我算是看明白了,再玄乎的事,背後準有個說得通的理兒!”
“對對,那故事裡書生說的好,‘凡異常處,必有緣由’。我看鄭典史這事……咳,雖說跟話本里的案子不一樣,但理兒是不是有點像?身邊人、貼身的物件兒,最易出問題……”
“那‘凝心香’聽著就邪門!話本里不也常有這種‘古方’害人的橋段麼?所以說啊,來歷不明的東西,再好也得掂量掂量!”
穆青青腳步微頓,原本有些沉鬱的心緒,突然就被一縷暖風吹開了些許雲霧。
《奇案錄》?北地毒殺案?江南竊玉案?
那不就是她化名投稿的兩個小故事嗎!
路人竟將故事裡的道理,用來琢磨、甚至“印證”現實案件了?
雖然聯想得有些粗糙,甚至帶著市井特有的誇張,但那種試圖用故事裡獲得的“新知”去理解身邊事的勁頭,卻讓她心頭微微一暖。
她的故事,真的有人在看,在討論,甚至可能……真的讓人多留了一份心眼?
這感覺有些奇妙,比起破案後的公文褒獎,更有一份實實在在的慰藉。更重要的是,這證明她的“副業”路子走通了!
稿費真的有了,影響力似乎也有了一點點了。
唇角不自覺彎了起來。
先前的些許低落被這意外得知的成就感驅散。是啊,寫這些故事,不就是為了在茶餘飯後,給人提個醒,增點見識麼?看來效果不錯。下次去書肆可得問問掌櫃,那潤筆費究竟幾何,讀者反響又如何。
或許,可以再寫一個關於“古董買賣做局”或者“風水騙局”的案子?既要有趣,也得加些實用的門道進去。
回到東廂院,洗漱完畢。
穆青青躺下,倦意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猛地清醒了過來:不對。
太安靜了。
腦海裡那個小動物們嘰嘰喳喳、喵喵汪汪的聊天群,已經好久好久沒出現過了。
她屏住呼吸,集中精神,試影象以往那樣去“傾聽”或“感受”。
沒有,一點反應都沒有。
先前辦案時全神貫注未曾留意,此刻鬆懈下來,這份不同尋常的寂靜才凸顯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慌的空落。
難道……那個伴隨她來到這個世界、時靈時不靈、卻曾多次給她帶來關鍵資訊的小動物聊天群,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突然,一股倦意猛烈襲來。
穆青青根本顧不上心中的不安,只覺得眼皮沉重,意識緩緩下墜。就在她即將徹底失去意識、沉入夢境邊緣的混沌之地時,一點極其微弱、卻不容忽視的瑩白光芒,毫無徵兆地在她意識的最深處,幽然亮起。
緊接著,那光芒驟然擴充套件、延展,迅速而穩定地勾勒成一副她熟悉至極的光幕框架!
【系統提示:宿主在半年時間內連續偵破五起重大案件,資訊處理與因果關聯度符合升級條件。生態感知網路連線最佳化,許可權提升。】
【當前許可權:普通群友(可主動發言,周邊資訊感知力增強)】
【‘豐城縣衙及周邊’聊天群(當前線上:5)】
升級了?可以主動說話了?穆青青睡意頓消,好奇地嘗試集中意念。
穆青青:【晚上好?】
光幕靜默幾秒。
大黑:【汪汪汪!說話的傢伙是誰?新來的嗎?】
瓦片:【喵嗚……誰呀?不會跟我搶小魚乾吃吧?】
橘點點:【喵!魚乾!好想吃魚乾,好久沒吃到兩腳獸喂的小魚乾了!】
真的可以發言了!
穆青青忍俊不禁,用意念回覆:【魚乾下次補上。最近好像沒怎麼看到你們?】
大黑:【汪汪!你是誰啊?我好像不認識你啊?】
灰灰:【吱吱!西街糧店那邊最近掉米粒特別多!幸福!】
穆青青莞爾一笑,她知道了,這些小動物們並沒有太強的聊天意識,基本都是想到甚麼,聊天群介面上就顯示甚麼,偶爾彼此之間的想法能對應上,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各說各話。
又聊了幾句,從小動物們的只言片語中,穆青青得知瓦片和橘點點似乎結伴去探索新的“美食據點”了,穆青青才安心退出“群聊”,沉沉睡去。
第二天,穆青青特意在縣衙後院找了一圈,果然不見兩隻貓的蹤影。
問大黑,它也只哼哼唧唧表示那倆傢伙找到好地方打牙祭去了,暫時樂不思蜀。
穆青青搖搖頭,由它們去。自己回到書房,鋪開新紙,開始構思下一個話本故事。
窗外的陽光落在紙上,明亮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