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愛深計遠鋪雲路，緣巧境殊再臨門
第25章 愛深計遠鋪雲路，緣巧境殊再臨門寧遠侯府內，碧紗櫥中沉香嫋嫋，氤氳出一室靜謐。小秦氏坐在紫檀木嵌螺鈿扶手椅上，輕撫明蘭的三角髻，語氣中滿是不捨與殷切的期望：“熠兒，母親為你和三哥哥在盛家學堂謀了個位置。盛家是清流書香門第，請的又是致仕的莊學究，學問極好，最是清貴不過。你去聽聽課，沾染些書卷氣，總是有益處的。”
明蘭有一瞬間的恍惚。莊學究……那些彷彿隔了一世的記憶碎片悄然浮現：課堂上抑揚頓挫的之乎者也，長柏哥哥挺直專注的側影，還有她自己於燈下伏案抄書、小心翼翼藏起鋒芒的日子……
“盛家雖不比侯府顯赫，”小秦氏將她攬入懷中，聲音愈發輕柔，卻字字透著深思熟慮，“卻是根基深厚的文官清流，在京中頗有人脈聲望。你三哥哥將來是必得要承襲爵位，光有蠻力是不夠的，需得知書達理，結交些正經的文人清流，於他前程大有裨益。而你……”
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愛憐地拂過女兒嬌嫩的臉頰，目光深遠而複雜，交織著望女成鳳的期盼與怕她受累的擔憂：“女孩子家的名聲前程，更是半點疏忽不得。在盛家這樣的門第進學，說出去是極體面的事，對你的將來……大有好處。母親盼著你處處拔尖兒，又怕你小小人兒負擔太重，這世道對女子不易，母親恨不能為你鋪平所有路，又恐你走得太累……我這心，真是恨不能掰成兩半。”小秦氏沉甸甸的母愛，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
這句話幾乎是無意識地脫口而出，輕得像一聲嘆息。
話音未落，她自己先愣住了！
前世，生母衛小娘奄奄一息時，枯瘦的手死死攥著她，用盡最後氣力叮囑的，便是這同樣的一句話！那冰涼的觸感和絕望無助的眼神彷彿還在昨日，此刻竟與眼前尊貴雍容、掌控一切的小秦氏的話語離奇地重合在一起。
巨大的割裂感與酸楚襲來，她猛地低下頭，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死死掩住眼底瞬間湧上的溼熱和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小秦氏卻只當她是孩童學舌，恰巧說了句極懂事的話，愛憐不已，笑著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孃的熠姐兒真是冰雪聰明，這話說得再對不過了。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母親所做的這一切，樁樁件件，都是為了你和三哥哥的前程打算。”
待小秦氏離去，明蘭獨自望著窗外庭院深深，心中五味雜陳，波瀾湧動——兩個身份懸殊、境遇迥異、給予的愛也截然不同的“母親”的身影在她腦中不斷交錯、碰撞。一個用卑微的生命和冰冷的遺憾為她鋪就一條艱難的生路；一個則用滔天的權勢和密不透風的精心算計，為她搭建起一條錦繡鋪就的青雲階梯。
“小姐，小姐！”一個穿著蔥綠衫子、臉蛋圓潤的小丫鬟像只快樂的雀兒般蹦跳著進來，正是年紀最小的雲芽，“聽說咱們要去盛家學堂讀書了？可是真的？”她圓溜溜的眼睛裡撲閃著好奇與興奮的光芒。
這一聲喚回了明蘭飄遠的思緒。她迅速收斂心神，揚起一個符合年齡的、嬌憨天真的笑容，對雲芽道：“是呀，母親說盛家學堂很有趣，還有許多伴兒呢。”
侍女們聞言也開始忙碌起來：白芷忙著準備防暑的藥材，仔細地將藿香正氣散、金銀花露等分裝進錦緞小囊；墨韻仔細檢查文房用具，盤算著要添置的物件；朱顏挑選著得體又不失身份的衣裙首飾……整個院落頓時充滿了忙碌而有序的氣氛。
幾日後，寧遠侯夫人的青綢帷轎穩穩落在盛府門前。王若弗早已得了訊息，穿戴一新，親自帶著得力僕婦到二門前迎候。連久居不出的盛老太太，也因著之前寧遠侯府援手的情誼和身份，特意出來見了禮。
“勞動侯夫人大駕光臨，實在惶恐。”王若弗雖出身王家，但在真正的侯門勳貴面前，還是收斂了往日爽利，言行間帶上了幾分小心與恭敬。
小秦氏扶著嬤嬤的手下車，笑容溫婉得體，聲音柔和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儀：“盛夫人不必多禮。原是我唐突了，聽聞府上請了莊學究這般大儒坐館，心中甚是敬仰。我家廷煒正是開蒙進學的年紀，性情頑劣，正需嚴師管教，不知可否讓他來府上附學，沾染些文墨清氣？還有小女熠兒，也到了識字明理的年紀，性子還算靜默乖巧，若能一併來聽聽課，更是感激不盡。”她略一示意，身後衣著體面的僕婦便恭敬地奉上那份措辭謙和、禮單卻極貴重的拜帖。
王若弗接過那帖子，略一掃視，見上面列著皆是極雅緻又恰到好處的物件：上品的端溪硯、宣州諸葛筆、歙州李廷珪墨、澄心堂紙，另有給女孩們兩匹眼下京中最時興的雲霧綃，價值不菲卻又絲毫不顯銅臭俗氣，頓時心下大喜，臉上的笑容真切熱絡了許多，忙道：“夫人實在太客氣了！寧遠侯府的公子和千金肯來附學，是給我們盛家臉上貼金，求之不得的榮耀！快請廳內用茶！”
二人言笑晏晏地往正廳走去，小秦氏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盛府庭院，見處處收拾得整潔雅緻，僕婦規矩肅靜，花木修剪得宜，頗有清貴之家的章法氣度，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暗暗點了點頭。
在葳蕤軒用了盞碧螺春，略敘了會兒閒話，小秦氏便優雅起身，婉拒了留飯的邀請，告辭離去。王若弗親自將她送到二門外，臉上忍不住露出暢快而得意的笑意。寧遠侯府的嫡子嫡女來自家學堂附學，這訊息傳出去，盛家在京城清流圈中的臉面與地位，自是不同往日了！
轎內小秦氏微微闔目養神。今日一見，那盛家主母王若弗雖略顯浮躁直接，卻並非全無章法之人，盛家老太太更是透著一股歷經世事的沉靜與通透，將熠兒和廷煒暫時放在這裡，應是穩妥的。
而此刻的明蘭正看著白芷、墨韻幾人井井有條地將書箱等物歸置妥當。
她緩步走到窗邊，目光彷彿穿透重重亭臺樓閣望向遠方。盛家……那個承載了她前世太多卑微、隱忍、掙扎與無聲算計的地方，如今竟要以這樣一種全然不同的身份、一種近乎荒謬的優越姿態重臨。
這一世，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如履薄冰的盛家六姑娘明蘭，而是寧遠侯府金尊玉貴的嫡女，顧廷熠。
命運軌跡的奇妙轉折，讓她心下唏噓不已，又隱隱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掌控感。
她輕輕撫過腕上那枚雕琢著蘭草紋樣的羊脂玉鐲，觸手溫潤生涼。這是小秦氏前日給她的，說是去學堂的禮物，寓意冰雪聰明，蘭心蕙質。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她再次於心底無聲默唸，眼中閃過與年齡絕不相符的清醒與深思。
無論前世今生，無論緣深緣淺，這條路，她既走了，就要穩穩地走下去。
不僅要走，還要走得光芒萬丈，從容漂亮。